姜青这一周都住在医院。
窗外的烟花声依旧此起彼伏,热闹是别人的,她连父母给的红包都没拿到。
她的身体状况实际上并不用住院,各项指标都正常,但精神状况需要。
医生说她的大脑像是一台过载的电脑,需要强制关机重启。
姜青一开始通过手机向萧语抱怨。
“他们都说我得了什么解离性遗忘,说什么记不住事情。”
“怎么……”
姜青突然愣住了,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
“怎么”然后呢?她要说什么?
大脑一片空白,像是断网的浏览器,加载不出后续的内容。
萧语看着手机上的“正在输入中”有些疑惑。
那是长达三分钟的沉默。
一会,“正在输入中”取消了。
萧语搜了搜“解离性遗忘”,讲得很细致。
大概就是忘了旧事,新事也记不住,反应有些迟钝,还有些敏感。
萧语看着屏幕,也不怪罪。
姜青时常发消息给萧语,无非是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姜青有的时候第一天问了一个问题,第二天会一模一样的再问一遍。
“萧语,你喜欢吃草莓还是芒果?”
“萧语,你喜欢吃草莓还是芒果?”
萧语每次都耐心地回答:“草莓。”
顾薇凌这几天一直在照顾姜青。
说实话,好麻烦。
跟姜青的沟通很累,像是在跟一个只有七秒记忆的金鱼对话。
有时候问想吃点什么,一开始先是在想,后来又没有回复。
需要她再提醒一遍。
“姜姜,你想吃什么?”
“……”
“姜姜?听到了吗?”
“啊?哦,随便。”
说话也麻烦。
说着说着,姜青总是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好一点,稍微过几分钟她就自己想起来了。
坏一点就需要顾薇凌去猜了。
虽然她们相处了二十多年,但是顾薇凌她只能猜个七七八八。
她毕竟不是姜青,不知道姜青脑子里装的什么。
有时候,顾薇凌会在洗手间望着镜子。
看着镜子里那个憔悴的女人。
她抚摸镜子中的自己,眼神复杂。
她真的有资格抱怨吗?
这一切不都是因自己而起的吗?
这不是她说的要守护姜青一辈子吗?
这是她的赎罪,是她应得的惩罚。
姜青点了份外卖。
她嘴馋。
她一个新年就吃到家里的炸货了,嘴里淡出鸟来。
她要吃巧克力。
姜青没尝过百分百黑巧,听说是很苦,不过她要作死尝尝。
外卖员很快就穿过走廊,把那一袋子零食送到了病房门把手上。
姜青从病床上翻下来去拿。
巧克力的包装很精致,黑色的盒子,金色的字体,像是一件艺术品。
拆开包装,是一根根被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纸包裹住的“黑条”。
扯开糖纸,放入嘴中。
姜青的脸色不断变换。
先是好奇,再是疑惑,然后是痛苦。
味道很奇特,可可的味道很浓郁,估计泡热牛奶里会很好喝,但好苦。
苦得让人想流泪。
姜青就这么硬熬着,把这块黑巧给含化了。
她要搞个恶作剧,让顾薇凌吃,迫害迫害她。
看着顾薇凌吃苦,一定很好笑。
傍晚,顾薇凌来送晚饭了。
她提着保温桶,推开房门。
姜青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看到了救星。
然后又突然愣神。
她要干什么?
是吃饭吗?好像不对。
但她要干什么需要顾薇凌来着?
她思绪了很久,想不出来。
大脑像是一团浆糊,搅不出任何逻辑。
顾薇凌已经打开了饭盒。
里面是米饭,番茄炒蛋,炒青菜以及几块红烧肉。
香气扑鼻,却驱散不了病房里的沉闷。
顾薇凌此时也注意到了病床旁边柜子上摆放的黑巧克力。
包装纸被撕开了,少了一块。
看着姜青一幅迷茫的样子,应该是要迫害自己吧?
顾薇凌心里一动。
她拿起一块黑巧克力,撕开包装,就这么水灵灵地吃了。
“好苦。”
顾薇凌故意闹了些动静,五官皱成一团,夸张地吐了吐舌头。
动静不大不小,不影响隔壁房的病人,也能让姜青注意到她。
姜青笑了。
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虽然她不记得她的恶作剧内容。
虽然她不记得为什么要迫害顾薇凌。
但看到顾薇凌吃苦,她就开心。
那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快乐,让顾薇凌的心猛地抽痛了一下。
“好吃吗?”
姜青问,眼睛亮晶晶的。
“好吃,太‘好’吃了。”
顾薇凌忍着嘴里的苦味,挤出一个笑容。
“下次……下次我们一起吃。”
“好啊。”
姜青答应得爽快,完全没注意到顾薇凌眼里的泪光。
顾薇凌看着姜青吃饭的样子,心里默默发誓。
无论姜青变成什么样,无论她记不记得自己。
她都会一直陪着她。
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