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救室上方的红灯,像一只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走廊尽头。
终于,它熄灭了。
那一声轻微的电流切断声,在顾薇凌听来却如同天籁。
主治医师摘下口罩,走了出来。他的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眼神却异常严肃。
“好险。”
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冷的像手术刀:“再晚送来28秒脑细胞就不可逆的坏死大半了……她现在的状态,很特殊。因为缺氧导致了轻微的脑损伤,加上极度的心理应激触发了解离性防御,通俗来讲,她为了保护自己,把她最痛苦的回忆给“切”掉了,她现在和刚出生的婴儿没什么两样,记忆留不住,反应也慢,要做好心理准备。”
28秒。
这个数字太精确了,精确得像是一把游标卡尺,丈量着顾薇凌的罪孽。
精确到顾薇凌在那时只需要再多闹一秒钟脾气,再多犹豫一秒钟去开门,她就亲手葬送了姜青。
她腿软了,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落,背上渗出冷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刚窒息的人是她自己。
她望向双手手套上满是血迹的主治医师,那血迹不是姜青的,却像是从顾薇凌心里流出来的。
“谢谢……谢谢医生。”
她哑着嗓子,道了声谢。
“她的大脑现在有轻微脑损伤,然后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导致过度换气综合征爆发。她现在得了些后遗症,解离性遗忘。通俗来讲,就是忘了一点过去的事,新事物也很容易忘记,反应会有些迟钝,需要在医院静养一段时间。”
医生交代完注意事项便离开了。
姜青已经转移到普通病房了。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白色的床单白得刺眼。
姜青躺在病床上,慢慢睁开眼。
她感觉睡了好久好久好久好久,像是一个漫长的世纪。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脑袋,眉头微微皱起。
“疼。”
她低语一声。其实也算不上特别疼,但是那种隐隐作痛的感觉是持续性的,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着神经。
她看着天花板,眼神有些空洞。
她好像忘了点事。
嗯……就是顾薇凌呼唤自己进房间那会,自己和顾薇凌怎么了?
记忆像是在那一段戛然而止,断片了。
顾薇凌站在病房门口,紧握着门把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的手悬在门把手上迟迟没有转动,她怕门是一双充满恨意的眼睛,怕姜青尖叫着让她滚开。
但更让她恐惧的是——如果门后是一双清澈见底,毫无阴霾的眼睛该怎么办?
如果姜青忘了她的狰狞,忘了她的暴行,那她这一身洗不干净的罪孽,又要去哪里赎?
“……算了。”
顾薇凌闭了闭眼,转动了门把手。
“哪怕是被遗忘,我也要护着她”
“咔哒。”
门开了。
姜青听到声响,头转的很慢,像是生锈的齿轮。
她的目光在顾薇凌脸上停留了很久,才慢慢的聚焦。
“薇凌?”
她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杂质,像一张白纸。
“我头好疼……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姜青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刚睡醒的迷糊。
顾薇凌没有说话,她感觉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
她静静地走到床边,看着姜青。
然后,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曲了膝盖,把头埋在姜青的胸口。
她不敢看姜青的眼睛,她怕自己会崩溃。
她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
“抱歉,我差点把你弄丢了。”
“抱歉,我真的差点把你弄丢了。”
姜青的反应有些迟钝,她感觉到胸口的衣服湿了一片
“怎么了啊?好啦好啦,别黏着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姜青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拍着顾薇凌的后背。
顾薇凌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桃子。
她看着姜青,试探性地问:“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不是,就是忘了之前一些好像很重要的东西。”姜青挠了挠头,一脸茫然,“我就记得你喊我去房间,然后再睁眼就是在病床上了。”
姜青的上衣有点小,领口微微敞开。
那道顾薇凌用力环住在腰间的印记至今还在,青紫一片,触目惊心。
那是暴力的痕迹,也是爱的扭曲证明。
姜青似乎没注意到,或者说,她的大脑已经自动屏蔽了痛觉。
顾薇凌下意识的想要触碰,却又在半空中停下,手指在半空中颤抖着缩了回来。
“你进了我房间,然后突然二氧化碳中毒,就进医院了。”
顾薇凌撒了谎。
她选择了隐瞒。
这段痛苦的、血腥的、充满占有欲和绝望的回忆,只要由她来承担后果,由她来赎罪就好了。
她不需要姜青记得那些黑暗。
她只需要姜青记得,她是爱她的。
这就够了。
“哦,这样啊。”
姜青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虽然觉得哪里怪怪的,但还是露出了那个让顾薇凌心安的笑容。
“那我要住院多久呀?我想回家。”
“很快,很快。”
顾薇凌握住姜青的手,贴在脸颊上,眼泪再次滑落。
这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