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门帘掀开了。
布帘被一只手背撩起来——另一只手端着盘子，肩膀顶开门帘，侧着身进来。围裙上沾着新鲜的面粉，手指上也沾着，在深蓝色的布上印出几个白印子。円把盘子放在柜台上，白布掀开。
糯米裹着淡粉色豆沙。粉得不均匀——有的地方深，像樱花瓣背面那层更浓的颜色；有的地方浅，像花瓣边缘被太阳晒褪了色。
铃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块灰蓝色的抹布。她看着那枚樱花色的牡丹饼。
円说过“下次带樱花味的”。她说过“她不会带”。
樱花味在这里。
铃铛在她腕上沉默。
铃把抹布叠好，放在柜台角上。伸手，拿起那枚樱花色的。
糯米粘手。她托在掌心里，咬了一口。
豆沙很甜。不是红豆那种厚重的甜，是带着一点樱叶微咸的甜——咸味很淡，像风从海边吹过来，还没到就已经散了。糯米捣得半碎，米粒的轮廓还在，在齿间黏了一下，然后化开。
円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擦了很久。面粉擦掉了，她还在擦。
铃嚼着。咽下去。
樱花味留在嘴里，从舌根漫到喉咙。她又咬了一口。这一口比刚才小，像舍不得吃完。
円不擦手了。垂在围裙两侧，手指微微蜷着。
铃把第二口咽下去。
“好吃。”
円的眼睛弯起来。眼角的纹路像被风吹皱的水面——很浅，一晃就过去了，但确实皱过。她把垂在围裙两侧的手抬起来，又擦了擦，这次只擦了一下。
“是吗。那下次我再带。”
铃低头看手里的牡丹饼。咬过的地方露出糯米的白，豆沙从边缘溢出来，沾在她指尖上，淡粉色的。她看着那抹粉色。
这一次，“下次”那个词——身体里的声音没走音。不是像上次那样轻飘飘的，是实的。像石头落在泥土里，不是落在水面上。
円说“下次”的时候，是真的会再带。
铃把剩下的牡丹饼塞进嘴里。嚼着。樱花味从舌尖漫到舌根，咸味和甜味混在一起。她咽下去。
“不是‘下次’了。”
声音很小。円的眼睛还弯着。
“嗯。不是‘下次’了。”
铃看着手里空了。指尖还沾着豆沙，淡粉色的，像一小片樱花花瓣粘在指甲缝里。她把手指放进嘴里，舔掉。
円从盘子里又拿了一块，放在她面前。这块是红豆的，豆沙比樱花色的厚，从糯米边缘溢出来，沾在白布上。
“豆沙里有樱叶。”铃说。
円看着她。
“咸咸的。和甜的一起，像……”
她停了一下。在想。
尾巴在身后慢慢翘起来了——不是卷，是翘。尾尖竖着，系带蝴蝶结微微发颤。她在想那个词。
“像什么。”円笑着等她。
铃的耳朵从耳垂开始泛红。不是羞红，是像被什么卡住了——话在喉咙里，找不到了。她张了张嘴。“像……”又闭上。
尾巴从翘慢慢落下来，落在木地板上。她把那块红豆牡丹饼拿起来，咬了一大口。嚼着。腮帮子鼓起来。
円笑出声。
铃嚼着牡丹饼，尾巴在身后慢慢卷起来了——不是紧张，是窘。系带绷紧，蝴蝶结歪在一边。她把嘴里的咽下去。
“……不知道。”
没说下去。又咬了一口。
円把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慢慢想。下次告诉我。”
铃嚼着牡丹饼，点头。银白的发从肩头滑下来，落在柜台上。发尾那抹樱花粉比前几天又浓了一点——不是淡粉了，是像樱花盛开时的颜色。円看着那抹粉。
铃把第三口咽下去。
“你上次说‘下次带樱花味的’。”
她没看円，看着手里的牡丹饼。
“我听见了。你身体里的声音，说‘下次’的时候，是空的。”
円没说话。
“今天不是空的。”
円把手在围裙上又擦了一遍。面粉早就擦掉了，围裙上只有反复擦过的褶子。她看着铃。
“你听见了。”
铃点头。
安静了一会儿。竹筒满了——倾斜——倒空——弹回来。水又少了。
円告辞。把空盘子收进托盘，白布叠好压在盘子角上。走到门口，撩起门帘。光线从她肩头照进来，落在柜台上。铃看着那束光里的灰尘，慢慢飘着。
円回头。
“铃。最近街上穿黑制服的人变多了。领子上有银色的扣子。走路很整齐，说话也很整齐。你晚上别一个人出门。”
铃嚼着牡丹饼。
“像机器。”
円看着她。
“你听见了。”
铃点头。
円没再说什么。门帘落下来。脚步声在门外渐渐远了。
铃低头看盘子。白布上沾着樱花色豆沙的痕迹，一小片，像褪了色的樱花瓣。她把那片白布折成小方块。豆沙痕迹被折进布里，看不见了。
尾巴在身后轻轻摇了摇。
空無从厨房出来。他看着空盘子，又看铃。铃还蹲在柜台边，手里攥着那块灰蓝色的抹布——擦柜台用的。她把抹布展开，从左推到右，木纹在布下面变成深色，然后慢慢变浅。推到边缘，布角翘起来，她用指尖压下去。再推回来。
“樱花味。”她说。
空無靠在门框上。深色和服的袖口垂下来，那个被狐火烧焦的洞还在，边缘往里卷着。
铃把抹布叠好，放在柜台角上。和之前那块叠在一起的，角对角。她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是淡粉色的，指尖还残留着樱花味。她把手指蜷进掌心。
铃铛在她腕上沉默。
不是测谎的沉默。不是追问的沉默。不是倾听的沉默。是像在尝——尝樱花味在嘴里散掉之后，还剩下什么。
窗外，祭典的练习笛声从远处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像还没学会那首曲子。竹筒满了——倾斜——倒空。水又少了。
枫叶落了一片，落在石阶上。
铃铛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