円又来送牡丹饼。
铃坐在柜台边，手里拿着那块灰蓝色的布，擦柜台用的。布在她手里叠成小方块，角对角，压平，拆开，再叠。她已经叠了很多遍了。円把盘子放下，掀开白布。红豆的，豆沙从糯米边缘溢出来，沾在白布上，像一小片晚霞。铃看着那枚牡丹饼。円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铃说：“你身体里也有声音吗。”
布在她手里叠成小方块，角对角，压平。尾巴在身后慢慢卷起来了。铃铛沉默。
円的手停在半空。手指上沾着面粉，新鲜的，还没干。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擦了很久。面粉擦掉了，她还在擦。指腹把围裙的布面搓出一道道褶子。
铃等着。尾巴卷得紧紧的，系带绷成一条直线，蝴蝶结翘着。
円把手放下，垂在围裙两侧。她没有看铃，看着柜台上的牡丹饼。红豆的，豆沙很厚。
“有。”
铃等她说下去。
円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围裙边缘搓着，把布边搓得卷起来。
“很久了。从我很小的时候就有了。”
铃铛在腕上轻轻震颤了一下，不是响，是震。像有什么东西在铃铛里面，屏住了呼吸。
円看着牡丹饼。
“但我不听。”
铃看着她。円的眼睛看着牡丹饼，目光像落在很远的地方，落在牡丹饼后面，落在柜台后面，落在很多年前。铃没有追问“为什么”。她把叠好的布放在柜台上。布角对着布角，整整齐齐。
“你的声音，很轻。不像空無的那么吵。也不像木梳那样在哭。是像……”
她想了想。耳朵微微侧过来，像在听什么。円看着她。
“风。”
円的手指在围裙边缘停住了。
“穿过枫叶的那种。不是冬天的风，是秋天的。还带着一点……”铃皱了皱鼻子。“面粉的味道。”
円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面粉的围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像被风碰了一下。
铃把布又叠了一遍。拆开，角对角，压平。尾巴在身后慢慢松开了。系带不再绷着，蝴蝶结贴在尾尖上。
“我听见蚂蚁说‘搬’。听见枫叶说‘落’。听见雨说‘滴答’。”她停了一下。“听见你说‘下次’。”
円没说话。
“你说‘下次’的时候，身体里的声音是空的。今天不是空的。”
円把手从围裙边缘拿开，放在柜台上。手指很粗，指节被面粉和水泡得发白，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面粉。
“从小，我就能听见别人心里的话。不是全部，是碎片。像有人把一句话剪碎了，撒在风里。”她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划着，沿着木纹。“后来我发现，听得见，就没办法假装不知道。知道得太多，就没办法好好卖牡丹饼。”
铃看着她划木纹的手指。
“所以我不听了。”
円把手收回去，垂在围裙两侧。柜台上的木纹被她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从深色的纹路边缘岔出去，岔到浅色的木心里。
铃把手放在柜台上，手指沿着那道岔出去的印子，轻轻摸了摸。
“风是往哪个方向吹的。”
円看着她。铃抬起头，金粉色的瞳孔里映着円的脸。围裙上的面粉，指缝里的面粉，眼角被风吹皱的纹路。
“往你这边。”
円没说话。她把白布重新盖在牡丹饼上，布角折进盘子边缘，压了压。然后把盘子往铃面前推了推。
“吃吧。今天的是红豆，没加樱花。”
铃拿起一块牡丹饼，咬了一口。红豆的甜从舌尖漫到舌根，很厚，没有樱叶的咸。円看着她吃，把手在围裙上又擦了一遍。这次只擦了一下。
“你问空無吗。”铃嚼着牡丹饼。円摇头。“我问过了。他不是不说，是不会说。”她停了一下。“他体内的声音太多了，像很多人在同时说话。他听不清自己在哪。”
円看着她。“你听得清。”
铃咽下嘴里的牡丹饼。“听不清。但我知道他不在那些声音里。他是听它们的人。”
円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竹筒满了，倾斜，倒空，弹回来。水又少了。
“你听得很清楚。”
铃低头看手里的牡丹饼。咬过的地方露出糯米的白，豆沙从边缘溢出来，沾在她指尖上。她把那抹豆沙舔掉。
円告辞。把空盘子收进托盘，白布叠好压在盘子角上。走到门口，撩起门帘。光线从她肩头照进来，落在柜台上。
“铃。”
铃抬起头。
“风是往你这边吹的。”
円没回头。门帘落下来。脚步声在门外渐渐远了。
铃低头看柜台。那块灰蓝色的布叠成小方块，角对角。她把布拆开，从左推到右，木纹在布下面变成深色，然后慢慢变浅。推到边缘，布角翘起来，她用指尖压下去。再推回来。
铃铛在她腕上轻轻响了一声。很轻，很短。像在说：我听见了。
窗外，祭典的练习笛声从远处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像还没学会那首曲子。竹筒满了，倾斜，倒空。水又少了。枫叶落了一片，落在石阶上。铃铛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