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历(索科诺斯一世降世之年为公历第一年)1444年,人类帝国首都圣都城破之日。
“陛下,快走吧,帝国各个公爵已经倒戈卸甲了,帝都也要完蛋了,跟我逃到南部,还有一线生机啊”内阁大臣凯伦·菲德利斯声音在空旷的殿廊中回荡,带着近乎嘶哑的恳求。
皇帝尤利安·索科诺斯站在王座之前,没有回头。
殿外的喊杀声已经很近了,近到能听见铁器劈入骨肉的闷响,近到能分辨出那些垂死的哀嚎属于他自小相识的皇家侍卫。火光映在彩色玻璃穹顶上,将历代先皇的面容染成扭曲的橘红色。
“索科诺斯皇帝没有逃跑的孬种,我与皇宫共存亡”他深深看了一眼索科诺斯一世的画像,拿起那把索科诺斯一世登基时打造的金色长剑。
“吸血鬼,我和你们拼了!”长剑环绕光芒,是索科诺斯家的家族魔法[皇家威仪]。
殿门在这一刻炸开了。
不是被撞开,不是被劈开,是炸开。三米高的殿门连同门框一并向内轰飞,碎片如暴雨般泼洒进来。凯伦本能地扑倒在地,一片锋利的木刺擦过他的额角,温热的血立刻淌下来糊住了左眼。
他透过血红色的视野看见,破碎的门洞外,火光与夜色交织的背景中,一个修长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迈过门槛。
那是一个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青年,肤色白皙到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不像活物。他穿着裁剪考究的黑色礼服,领口别着一枚暗红色的胸针——皇帝认出那是皇家护卫队队长的徽章,三天前队长还在议政殿上慷慨陈词,说要与帝都共存亡。
青年吸血鬼随手将一枚沾血的金色印章丢在地上。印章咕噜噜滚过光滑的石面,上面还粘着半凝固的血。
“别来无恙,皇帝陛下。”青年吸血鬼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得仿佛是在宫廷舞会上行礼,“自我介绍一下,弗拉德·卡拉米,第七代血族亲王的侍从长。亲王殿下托我向您转达他最诚挚的问候,以及——”
他侧了侧头,躲过一道迎面劈来的金色剑光。
尤利安没有等他说完。
弗拉德没有躲。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拇指精确到令人绝望的程度,在剑锋抵达脖颈前一寸的位置,捏住了剑身。
金色光芒疯狂地灼烧着他的指腹,发出油脂滴入炭火般的滋滋声。他的皮肤在开裂,又在开裂的瞬间愈合,开裂与愈合交替得如此之快,以至于看上去只是指间腾起了一缕细烟。
“[皇家威仪],索科诺斯血脉传承了三十六代的至高魔法。”弗拉德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灼烧的手指,语气像是在点评一道菜肴,“据说全盛时期的一击可以净化方圆十里内的一切黑暗生物。很了不起。”
他抬起头,暗红色的瞳孔对上尤利安惊愕的目光。
“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陛下?”
指间发力。
剑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哀鸣。裂纹从他被捏住的那一点向四面八方蔓延,金色光芒像是被掐住喉咙的飞鸟,剧烈闪烁了几下,然后——
碎了。
“我们祖先被放逐到北方苦寒之地,学会的只有怎么样更好的活着,而你们养尊处优,学习着一代代相传的魔法,却不想着改进一下。”弗拉德的手中出现了一朵玫瑰,陛下在花海中陷入永眠吧。
“不~”凯伦大喊,可是自己被士兵狠狠抓住,只见尤利安被玫瑰花藤缠绕,尖刺把他扎的浑身血污。
没有悬念,帝国末代皇帝,尤利安·索科诺斯驾崩了。
“弑君者将被处以极刑。”此事一个清冷女声出现在大殿之上,是亲王安吉莉娅·绯月,银白色的长发垂至腰际,发尾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她的面容精致得近乎失温,像是一件被造物主倾注了全部技艺却忘记注入温度的瓷器。最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是那双眼睛——不是弗拉德那种暗沉的酒红,而是极浅极透的绯色,如同初雪上洇开的一滴血。
她是第七血族的亲王。
她像是知道皇帝一定会在这时候被杀死一样,她大哭着跪倒在皇帝面前“陛下我是想要清君侧,可是手下不听话,我本来想要手下好好劝谏您,他却揣摩错了意思,来人”将弑君者游街示众,明日午时处斩。
她站起身,顾不上身上的血,站在了皇位之前,“陛下已死,皇储未立,然索科诺斯家一直是单传并没有旁系,国不可一日无君。索科诺斯家虽绝嗣,但帝国不可无主。按照帝国继承法第七十三条,皇位空悬且无合法继承人之时,由帝国议会推举摄政,暂行君权,直至选出新皇。”
她缓缓转过身,面对着殿外涌入的贵族和将领们。那些人在皇帝死前就已经倒戈了,此刻整整齐齐地跪在殿外的广场上,黑压压的一片,像是一群等待喂食的乌鸦。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地上,拖过破碎的殿门,拖到尤利安尚未冷透的尸体旁边。
“我,第七代血族亲王安吉莉娅·绯月,在此宣誓就任帝国摄政。”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在选出新皇之前,我将以索科诺斯先皇的名义,守护这片土地。”
“乱臣贼子!你本是被索科诺斯一世放逐的奴隶,北方之地留给你们种地还不知足,还枉自称王,起兵作乱却冠冕堂皇的说出这些厚颜无耻之词”凯伦大喊。
殿中死寂了一瞬。
凯伦·菲德利斯被两名士兵反剪着双臂按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石砖,血糊住的那只眼睛里,安吉莉娅·绯月的裙摆正不疾不徐地向他移来。银白色的发尾扫过地面上尚未凝固的血泊,染上一线触目惊心的红。
安吉莉娅在他面前停下,低头看他。
那双绯色的眼睛里没有恼怒,甚至没有轻蔑,只有一种近乎慈悲的冷淡,像是冬日的月亮俯瞰着旷野上冻毙的旅人。
“菲德利斯家。”她念出这个姓氏的方式,仿佛是在翻阅一本落满灰尘的旧档案,“你们家三代为相,从你祖父起便执掌帝国内阁。你的父亲在瘟疫年间开仓放粮,散尽半数家财,被先皇赞为‘帝国良心’。”
她顿了顿。
“我听说,你去年冬天把自己的棉衣当掉,换了粮食分给城东的流民。”
凯伦浑身一颤。那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深的、被猝不及防击中的东西——他没想到她连这个都知道。
“所以你不怕死。”安吉莉娅说,“一个连棉衣都可以当掉的人,不会在乎自己的性命。你想用自己的死,在这大殿上留下最后一声喝骂,然后干干净净地去做索科诺斯家的忠臣。”
她蹲下身,与他平视。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死后,菲德利斯家还剩什么?”
凯伦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夫人带着三个孩子,前天夜里从南门出了城。”安吉莉娅的语气平淡得如同在陈述天气,“你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雇了一辆运干草的马车,让车夫把孩子藏在草垛下面。但你能买通的车夫,别人也能买通。”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银戒指,搁在凯伦面前的地砖上。那戒指是孩童的尺寸,做工粗糙,戒面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百合花。
凯伦认出了那枚戒指。那是他女儿满月时,他亲手为她打的。女儿今年七岁,戒指已经戴不下了,却还是串了根红绳挂在脖子上,洗澡都不肯摘。
“你的车夫拿了双份的钱。”安吉莉娅站起身,“一份是你的,一份是弗拉德的。你猜他现在听谁的?”
凯伦没有回答。他死死盯着那枚戒指,嘴唇剧烈地发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安吉莉娅不再看他。她转身走向殿外,月光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拖过王座。
殿外广场上,黑压压的贵族和将领们仍然跪着。他们等了很久,膝盖硌在粗粝的石板上,却没有人敢动。弑君者弗拉德被反绑着押在一旁,嘴角竟然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这场审判与他毫无关系。
安吉莉娅扫过那些低垂的头颅。她认得每一张脸。
脸色白得像殿内尤利安尚未冷透的脸。
安吉莉娅没有再说什么。她穿过跪伏的人群,银白色的长发在夜色中像一道将凝未凝的月光。在她身后,圣都城的火光渐渐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沉的黑暗——不是城破之夜那种狂暴的、带着喊杀声的黑暗,而是一种安静的、克制的、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落下来的黑暗。
弗拉德被押下去的时候,经过安吉莉娅身边。
“亲王殿下。”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她能听懂的亲昵,“您演忠臣的样子,比我想象的还好看。”
安吉莉娅没有看他。
“明日午时。”她说,“死得像样一点。你是我的人,别让我丢脸。”
弗拉德低低地笑了一声,被士兵推搡着消失在夜色中。
安吉莉娅独自站在广场中央。月光将她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她身上尤利安的血已经干了,在银白色的长发上结成暗色的硬块,像是开败的花。
帝国历1444年,末代皇帝尤利安·索科诺斯驾崩,第七代血族亲王安吉莉娅·绯月就任摄政。
史书将这一年称为“绯月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