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也不是王国,不过这里的人不太喜欢血族。
“进城证,有吗?”卫兵拿出一本封面印有安东尼自由市市徽的证件,市徽是长剑与长枪交叉在一起。
“没有。”她说。
刀疤卫兵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某种更接近于“果然如此”的肌肉反射。他把证件本合上,塞回腰间,下巴朝旁边偏了偏,对那个按着剑柄的年轻卫兵说了一句话。话是用某种阮筱宁听不懂的语言说的——不是帝国通用语,音调更硬,更短促,结尾带着一种刀切骨头般的干脆。北部少数民族的语言。
“没有不许进,从哪来回哪去”刀疤卫兵的话音刚落,那个年轻卫兵已经横跨一步,挡在了拒马的缺口前。他的剑拔到一半,剑刃卡在鞘口,进退两难。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把剑对准什么。面前这个银发女孩没有獠牙,没有血爪,没有任何他在训练手册上学过的“血族攻击前兆”。她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绯色的瞳孔平静得像一潭冻住的湖水。
阮筱宁看着他按剑的手。那只手在发抖,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暴到腕骨以上。他不是怕她,他是怕所有长着绯色瞳孔的东西。
“我说了,”刀疤卫兵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从哪来,回哪去。安东尼不欢迎你们。”
阮筱宁把目光从年轻卫兵的手上移开,看向刀疤卫兵的脸。那道疤从他的左额角斜劈到右下颌,把整张脸分成了两半,缝合的针脚粗糙得像麻袋上的补丁。他的眼睛是灰蓝色的,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瞳孔深处有一种被反复打磨过的、不肯退让的硬。
“我只是路过。”她又说了一遍,“不进市区也行,让我走南边的路出城。”
“南边的路?”刀疤卫兵发出一声短促的笑,笑声从鼻子里喷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两股白雾,“南边的路通向王国。你想去王国?你知道王国对血族是什么政策吗?进去就杀,不问缘由。你想去送死,我不拦着——但你得绕城走。安东尼的城门,不对血族开放。”
“好好好,我绕着走。”阮筱宁妥协了,她不想再伤人了。
“告诉你,安东尼下就是北境都,北境都可是无政府状态,你进去了别没到王国就死里面。”
阮筱宁没有再说话。她弯腰捡起掉在雪地里的护耳帽,把帽子重新扣上。银白色的长发被兜帽遮住了一大半,只露出鬓角几缕漏网的碎发,在风中轻轻晃动。
“绕城走。”刀疤卫兵侧身让开一条缝,下巴朝东边偏了偏,“城外有条老商路,沿着林子边缘走,绕开市区,一直往南就能到北境都的北边入口。路不好走,但那是你的问题。”
阮筱宁从刀疤卫兵身旁走过的时候,那个年轻卫兵往后退了半步。不是让路,是本能——像是有人从动物园的笼子前路过,明知笼子是锁着的,还是会不自觉地往后仰一仰身体。她经过时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汗味,皮革味,铁锈味,还有一种极淡的恐惧分泌物的酸。恐惧是有气味的,她以前闻不到,现在能了。
老商路路况非常不好,就跟村里有人拒绝铺水泥路导致路变成泥巴路一样。
这里就是泥巴路,不过有雪也不算那么差,就是坑坑洼洼的。
她突然想起一个事情,她是血族,她记得血族一般都会飞的,就跟蝙蝠一样。
她闭上眼,努力在脑海中捕捉那份虚无缥缈的“本能”。
想象自己是夜幕的一部分。想象身体变得像风一样轻,像影子一样稀薄。她尝试调动体内那股沉寂的、属于黑夜的魔力。
魔力开始在她体内涌动,并非狂野的奔流,而是如退潮后海滩上的细流,缓慢而执拗地流向她的后背。一种奇异的感觉从肩胛骨传来,不是疼痛,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撑开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骨头里破土而出,要撕裂她的衣物。
她下意识地朝自己后背看去,却什么也看不见。但那份感觉越来越强烈,伴随着一种力量的宣泄口被打开的舒畅。她能感觉到,她体内的魔力正以一种全新的方式被转化,被消耗。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将意念灌注于后背那股膨胀的力量之中。然后,她的双脚缓缓离开了地面。
没有翅膀拍打的喧嚣,没有魔力的璀璨光芒。她只是安静地、不紧不慢地悬浮了起来,离地大约一尺的距离。脚下的积雪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吹向四周,形成一个干净的圆圈。百褶裙的裙摆微微扬起,又落下。她的银白色长发在空中无风自动,如海藻般飘散。
她成功了。
只不过任何事情都有代价,比如飞行会让她更快的饥饿。
抵达北境都时,已经接近黄昏了。
这里和绯月滨、安东尼都不同。它没有城墙,没有整齐的街道,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的边界。建筑物就像是孩子们随手丢弃的积木,歪歪扭扭、杂乱无章地在一片巨大的冻土荒原上蔓延,用废弃的木板、生锈的铁皮、干涸的泥砖,甚至是拼接在一起的破马车厢,搭建出一个个勉强能遮风挡雪的窝棚。这里没有市政官,没有卫兵,没有路牌,更没有灯火通明的繁华夜景。
这里曾经是北方蛮族的首都,但自从索科诺斯王朝占领这里后,这里便被拆的七零八落,帝国全盛时期这里都不是城市,只是帝国末期被一些无家可归之人占领后启用了她曾经的名字:北境都。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复杂而刺鼻的气味。劣质燃油燃烧后的黑烟,久未清理的排泄物的恶臭,廉价麦酒的酸腐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让她再熟悉不过的血腥味。不时有衣衫褴褛、面目不清的人影从她身边走过,或快或慢,眼神空洞而麻木,像一群在垃圾场中觅食的野狗。也有的人三五成群地围坐在燃烧着废弃物的铁桶旁,用充满警惕和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这个不速之客。
“嘿,新来的?”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旁边的铁皮棚子里传来。一个骨瘦如柴的男人裹着一条脏得分不清颜色的毯子,倚在门框上,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看着细皮嫩肉的,有什么好东西吗?”他贪婪地上下打量着她,视线在她被风衣遮住的窈窕身段上流连忘返。
旁边几个人凑过来,“小姑娘,此地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或者……陪哥几个玩玩”一个独眼的男人说道,应该是这里的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