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的，奥楚蔑洛夫这个蠢货！”沐春·李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那张红木办公桌上面堆着账本、货单、北境都五环到一环的走私路线图，还有一杯早就凉透的龙井茶。茶杯在桌面上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旁边一张写着“四环作战计划”的羊皮纸。沐春没有去擦。她站在桌前，双手撑着桌沿，指节泛白，肩膀因愤怒而微微发抖。
她是个高挑的女人，黑发披散，她的五官生得凌厉——眉峰如刀裁，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极深的琥珀，在烛火下泛着冷调的暗金。她穿着三环商会会长的深蓝色制服，领口别着一枚金质的商会徽章，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被账本和墨水磨出薄茧的手腕。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被擦得锃亮的刀——优雅，锋利，且不介意沾血。
“两百名披甲骑兵，三个战斗法师，一个七阶骑士——全栽在一个小姑娘手里。”沐春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是每一个字都被人从她嘴里抠出来一样不甘心，“她甚至连武器都没用。这个蠢货，出发之前还跟我说‘会长放心，三天之内把四环话事人绑到您面前’，我还以为他能把四环屠杀殆尽呢，结果就这样？
“你去，给我把四环商线全给我切断了，让他们这些野蛮人和北境那些野蛮人交换东西去吧！”
“切断商线？”站在桌前的商会副会长——一个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闻言脸色骤变，“会长，您要不再考虑一下？四环是矿石和木材的中转站，咱们三环的冶炼坊和木材加工厂，都指着四环过来的货。要是全切了，我们自己先——”
“我知道。”沐春打断他，琥珀色的瞳孔在烛火里冷得像两颗冻住的松脂，“但四环现在掐在那个叫阮筱宁的血族手里。她昨天把奥楚蔑洛夫的头盔挂在东街垒的木桩子上示众，今天又用戈登仓库里的粮食在四环开了好几个施粥棚。你知道北境都那些流民现在叫她什么？叫‘银发的女神’。再过一个月，四环的人心就全是她的了。”她直起身，把那张洇了茶渍的作战计划团成一团，丢进桌角的废纸篓里，“切商线不是为了弄死她，是为了让四环的人自己来求我。没有三环的冶炼坊，四环的矿石卖不出去。没有三环的商队，四环比五环还穷。等他们饿得受不了了，自然会帮我把阮筱宁绑过来。”
“那奥楚蔑洛夫怎么办？要不要派人去赎回——”
“让他自生自灭吧，商会不养闲人。”
办公室内，阮筱宁看着下属的报告，“老大，商贸线被沐春切断了，咱们的货进不到内地了”
“沐春的脑袋让驴给踢了？她不知道北境盛产粮食，切断商线她们从哪里进货低价粮食，再说了我们包围这三环，她这么做不就是自取灭亡吗？”
三环的商线切断令下达后的第三天，北境都三环的粮价翻了三倍。
不过四环的情况也不太乐观，三环的商队不来了，三环的冶炼坊不收矿石了，三环的药剂师协会不卖药品了——这些消息像瘟疫一样在四环的小镇区里蔓延。
沐春·李站在三环商会顶楼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北境都最繁华的商业街。三天前这里还挤满了来自五湖四海的商队，矮人的铁锭、精灵的药剂、人类的粮食、兽人的毛皮，讨价还价的声音能从清晨吵到深夜。
而现在，街道空得像一口枯井，几家没关门的店铺门口，店员趴在柜台上打苍蝇。
“会长啊，你看看现在，你这是自损八百伤敌一千啊，再等几天，咱们这些东西都卖没了，再等王国送货得等到猴年马月啊。”
“慌什么。”沐春·李没有回头。琥珀色的瞳孔映在落地窗的玻璃上，像两颗被冻住的松脂。她的双手背在身后，左手拇指一下一下地拨着右手食指上那枚刻着三环商会纹章的银戒指。窗外冷清的街景没有让她的表情产生任何波动——至少在副会长能看见的那半张侧脸上没有。
“王国的货七天就到。”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明天的天气，“我从安东尼自由市调的粮食已经在路上了，走的是草原边缘的旧商道，绕开四环的关卡。多花三成运费，但货能进来。”
副会长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他跟了沐春六年，知道她什么时候说的是真话，什么时候是在稳定军心。她此刻的语气是前者——冷静、精确、每一个数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三遍。但他也知道另一件事：绕路草原的商队，运气好七天能到，运气不好遇上蛮族流寇，半个月都到不了。而三环的存粮只够撑十二天。
三天后
四环指挥所，“老大，我发现了一个商队”
阮筱宁从椅子上坐了起来，“送给谁的？”
“从安东尼来的，好像是粮食，不过送给谁，还不知道。”破晓如实汇报。
“截下来，应该是沐春这个傻女人商队，我让他们看看，和我作对的代价。”
夜深，四环与草原交界的野路没有灯火，只有月光照在冻硬的泥地上，泛着一层薄薄的霜白。商队的车轮碾过冻土，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二十辆满载粮食的骡车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长线，车夫们裹着毯子缩在车辕上打盹，只有领头的那辆车上坐着一个没睡的护卫队长，手里攥着一杆短柄火铳，铳口搁在膝盖上，烟锅里的火星在夜风中明灭。
破晓趴在路边的草坡上，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缩成两道细缝。她旁边趴着从四环民兵里挑出来的十个人，都是打过猎的熟手，端着缴获的矮人火铳，铳口对准了车队最前端那辆骡车的轮轴。
“打。”破晓压低嗓子吐出一个字。
十杆火铳同时开火。硝烟和火光在夜色中炸开，铁砂暴雨般泼向车队前方的路面，骡子惊得人立而起，车辕咔嚓一声断裂，第一辆车横翻在路中央，把整条野路堵得死死的。护卫队长从车辕上滚下来，火铳脱手，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破晓已经从天而降，膝盖压住他的后背，匕首横在他喉结上。
“别动。我们是四环。车上装的是什么？”
护卫队长的脸贴着冻土，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粮食……全是粮食……从安东尼调的，运往三环……”
破晓把匕首往他脖子上贴紧了一寸：“沐春·李的货？”
“……是。”护卫队长闭上了眼。
破晓咧嘴一笑，尾巴在空中甩了个得意的弧线。她抬起头发出一声尖锐的哨音，草坡两侧的灌木丛里哗啦啦站起几十个四环民兵，拿着麻袋和绳索冲向骡车。月光下，二十辆满载粮食的骡车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动弹不得。
“全部搬走，”破晓把匕首收进腰间，一脚踩在翻倒的车辕上，双手叉腰，“一粒米都不给沐春留。让三环的人看看，跟我们老大作对的下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