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市的初春总是来得反复无常。
三月中旬,按理说应该还带着料峭寒意,但这一夜的气温却反常地飙升至二十六度,整座城市像被塞进了微波炉,闷热得让人烦躁。
苏醒睡得四仰八叉。
更准确地说,他正以一种人类肢体所能达到的极限角度,将被子连同里面裹着的热气一起蹬到了床下。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枕巾,他咂了咂嘴,翻了个身——
刺痛。
小腹深处传来一阵奇异的刺痛,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苏醒,缓缓舒展蜷缩已久的肢体。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生病时的钝痛,也不是受伤时的锐痛,而是一种……“生长”的痛感。就像种子破土,蝶蛹裂茧。
苏醒皱起眉,意识还沉在睡意的泥沼里,手却本能地往旁边摸索,想拉过被子盖住莫名发凉的小腹。
指尖触到的不是棉布,而是温热的、柔软的、带着熟悉沐浴露香气的……
“嗯……”苗妙妙在睡梦中含糊地哼了一声。
苏醒的大脑正处于半关机状态,理性尚未上线,本能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像只八爪鱼似的,手脚并用缠了上去,将女友整个圈进怀里,抱得死紧。
这动作对他来说其实很熟练。
在那间永远开着白炽灯的小公司里,从早上九点坐到晚上不知道几点,对着电脑屏幕上永无止境的表格和PPT,听着工位隔板那头主管老赵扯着嗓子骂人的声音,苏醒觉得自己的魂都要被磨碎了。做不完的需求、改不完的方案、回不完的“收到”、挨不完的骂——他像一头被拴在磨盘上的驴,一圈一圈地转,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头。
所以回到家见到苗妙妙的时候,他就会变成这样。
变成一块牛皮糖。
用苗妙妙的话说,就是“没见过二十六岁还这么爱撒娇的男人”。每次她说这话时语气嫌弃,嘴角却是翘着的。苏醒知道自己粘人,也知道有时候粘得有点过分——比如苗妙妙在厨房切菜的时候他从背后搂着她的腰不撒手,比如她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的时候他把脑袋拱进她怀里,比如睡觉的时候一定要手脚并用地缠着。
他没办法。
在公司里,他是那个对老赵唯唯诺诺、说什么都回“好的赵哥”“明白了赵哥”“我马上改赵哥”的苏醒。老赵拍桌子他也只能缩脖子,老赵在群里@他他也只能秒回,老赵让他周末加班他也只能说“好的赵哥”。
只有在苗妙妙面前,他才不用装。
不用装得很忙,不用装得很专业,不用装得对一切都胸有成竹。
可以粘人,可以撒娇,可以把脸埋在她肩窝里深深地吸一口气然后就不想松开。
所以此刻,小腹贴上苗妙妙体温的瞬间,那股刺痛似乎缓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舒适感,像干渴的旅人终于啜饮到第一口水。
于是苏醒抱得更紧了。
他把脸埋进苗妙妙的肩窝,双腿缠住她的腿,手臂收紧,整个人像是要把自己揉进对方身体里似的,用力到连自己都感到骨骼在发出细微的抗议。
“哎呦——!”
苗妙妙被这突如其来的窒息式拥抱勒醒了。
“干嘛呀!半夜这么热,手脚还不老实!”
她挣扎着从苏醒的钳制中抽出一只手,凭着感觉摸上那颗埋在自己肩窝里的脑袋,准备一巴掌把这睡得跟死猪一样的男人扇醒。
掌心贴上脸颊的瞬间,苗妙妙的手指僵住了。
……等等。
这是什么触感?
她摸到的不是熟悉的、带着点粗糙感的男性皮肤——那种每天被办公室的中央空调吹得干燥起皮、她闭着眼都能认出来的触感——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柔滑。
像丝绸,像凝脂,像婴儿肌肤般吹弹可破。
苏醒的皮肤绝对没到这种……这种让人想多摸两把的程度。他天天对着电脑,皮肤状态能好到哪里去?每次苗妙妙给他敷面膜他都像条死鱼一样躺着,嘴里还要念叨“这个月绩效又要被扣了”。
苗妙妙的瞌睡虫瞬间飞走大半。
她的小拇指正好搭在苏醒的下颌线上,那里原本有着属于男性的、她最喜欢用指尖描摹的清晰棱角,现在却变得……柔和了?线条还在,但弧度变得圆润,像是被最细腻的砂纸打磨过,保留轮廓的同时褪去了所有粗粝。
“你小子什么时候……”苗妙妙的手指不自觉地又蹭了两下,“……这么嫩了?”
“唔……”
苏醒被她摸得有点痒,终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一张近在咫尺的脸——苗妙妙的脸。眉毛拧着,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成了完美的O型,整个人维持着“准备扇耳光但中途僵住”的诡异姿势。
“我造……什么情况?”
苏醒的嗓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但音调比平时高了些许,尾音微微上扬,像羽毛挠过耳膜。
他自己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这声音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身体感觉这么……奇怪?
——小腹那股刺痛怎么还在?
苏醒猛地坐起身,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台灯开关。指尖碰到开关的瞬间,他又是一愣——指甲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长?不是留长的指甲,而是自然生长的、呈淡淡粉色的、形状完美得像精心打磨过的贝壳般的指甲。
“啪。”
暖黄色的灯光驱散了卧室的黑暗。
苏醒眼神慌乱地四处乱飘,确认当下的状况——熟悉的卧室,熟悉的家具,熟悉的窗帘,熟悉的女友……
不对。
很不对。
视野似乎比记忆中更清晰了。他能看见空气中飘浮的微尘,能看见窗帘布料上最细小的纹理,能看见苗妙妙脸上每一丝表情变化——从震惊到困惑,从困惑到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从怀疑到——
“苏醒?”
苗妙妙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怎、怎么了?”苏醒发现自己竟然有点不敢看她。
“你头上……那个……”
苗妙妙伸出一根手指,颤巍巍地指向他的头顶。
苏醒下意识地抬手去摸。
指尖触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从额头两侧的发际线处,延伸出两个光滑的、弯曲的、大约十厘米长的……角?
他像触电般缩回手,又忍不住再次摸上去。
是真的。
那种触感介于骨骼和角质之间,表面光滑微凉,根部与头骨相连,能感受到内部隐约的脉搏——像是活着的器官。
“……哈?”
苏醒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音节。
然后他注意到了别的东西。
因为坐起来的动作,有什么从身后滑到了床单上,那是一条——
黑色的、细长的、末端呈心形的……
尾巴。
它正随着苏醒本人的心跳,一下一下地轻轻摆动,桃心状的尖端蹭过床单,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苏醒盯着那条尾巴看了三秒。
尾巴也“看”着他——如果它有眼睛的话。
“……妙妙。”
“嗯。”
“我头上是不是长了山羊角。”
“是、是的。”
“我身后是不是有条尾巴。”
“有、有的。还是桃心的。”
“……”
苏醒沉默了五秒钟。
然后他伸手,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再掐一下苗妙妙的大腿。
“哎哟!你干嘛!”
“疼吗?”
“当然疼啊!”
“那就不是梦。”
苏醒得出了这个结论,然后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我成山羊精了?”
“是魅魔吧。”苗妙妙纠正道,“山羊角,桃心尾巴,一般不是山羊精,是魅魔。”
“你怎么这么懂?”
“废话,我又不是没看过番。”
苗妙妙此刻已经彻底清醒了。她跪坐在床上,双手撑在苏醒身体两侧,俯身仔细观察着这个一夜之间长了角、长了尾巴、皮肤变得比自己还好的男友。
苏醒被她看得心里发毛。
“你、你干嘛?”
“检查。”
苗妙妙的视线从他的角移动到他的脸,从他的脸移动到他的脖颈,从他的脖颈移动到他的……
“等等,你喉结呢?”
苏醒伸手摸向自己的喉咙。
那里原本有着明显的男性凸起——苗妙妙亲他那里的时候总是会故意多停留一会儿,说喜欢那个突起——现在却变得平滑,只剩下一小点微微的弧度。
“……没了。”
“然后……”苗妙妙的视线继续下移,“……你肩膀变窄了,锁骨变明显了,腰……腰细了,还有……”
她的目光定格在苏醒的胸口。
那里原本是平坦的、带着点锻炼痕迹的男性胸膛。
现在却有了微微的隆起。
不是夸张的那种,只是……足够让人注意到“那里有弧度”的程度。
苏醒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看,然后默默把被子拉到下巴。
“你、你看什么。”
“又不是没看过。”苗妙妙翻了个白眼,“问题是你这变化——到底怎么回事?”
苏醒摇头。
他确实不知道。
他只知道昨晚一切正常。
昨晚,他约苗妙妙来家里,理由是“我最近学了道新菜,你来帮我试试”。
这个理由很拙劣。他的住处是一间三十平的出租屋,厨房小得转个身都困难,所谓“学新菜”大概率是点外卖倒进盘子里。这个借口还是同事小李教他的,小李说“约姑娘来家里吃饭”是经典套路,苏醒信了。
但苗妙妙肯定一眼就看穿了。
她还是来了。
不仅来了,还带了一瓶红酒,说“既然是试菜,总得配点酒”。
两人认识两个月了。从那天在“老周家常菜”的偶遇算起,刚好六十一天。
苏醒记得很清楚。
那天他在公司被老赵骂了整整一下午。原因是客户要求改方案,老赵说“没问题我们马上改”,然后把这个“马上”甩给了苏醒。苏醒加班到七点半,改了七版,老赵每一版都不满意,最后选了第一版。
苏醒走出公司的时候,感觉脑子里有一百个老赵在骂人。
他不想回出租屋。回去也是一个人对着墙壁吃外卖。
于是他拐进了路边那家“老周家常菜”。
点了份回锅肉盖饭,一个人坐在角落。然后他抬头,看见隔了两张桌子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同样在独自吃饭的姑娘。
那姑娘太好看了。
不是那种化妆化出来的好看,是五官底子本身就清清爽爽的漂亮。她点了份酸菜鱼,小口小口地吃,腮帮子鼓起来的时候像只仓鼠。
苏醒看了她整整一顿饭的时间。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可能是那天被老赵骂得太多,阈值降低了,觉得“被姑娘拒绝”总不会比“被老赵骂”更难受。
于是他吃完了饭,端着空盘子站起来,走过去。
手在抖。盘子也在抖。
“那个,你好,我叫苏醒。能加个微信吗?”
姑娘抬起头看他。
苏醒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皱巴巴衬衫、领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表情紧张得像在面试的年轻男人。
她咽下嘴里的鱼肉,说:“我叫苗妙妙。”
然后她掏出手机,打开了微信二维码。
苏醒后来问过她,那天为什么答应得那么干脆。苗妙妙说:“因为你端盘子的手在抖,但眼睛没躲。”
他没听懂。
苗妙妙说:“就是……你明明很紧张,但没假装自己不紧张。很诚实。”
苏醒想了想,说:“装了一整天了,累了。”
苗妙妙看着他,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一点他没读懂的东西。
之后两个月,他们约了十七次会。
苏醒把老赵允许他下班的所有时间都用来见她。苗妙妙是做平面设计的,比他自由,但从没抱怨过他只能在下班后灰头土脸地出现,也没抱怨过他约会到一半突然被老赵一个电话叫回去改方案。
有一次苏醒在电影院接到老赵电话,走出去接了二十分钟。回来的时候电影已经放了一半,苗妙妙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给他留的半桶爆米花。
“改完了?”她问。
“改完了。”苏醒坐下。
“第几版?”
“第四版。”
“他会选第一版。”
“……你怎么知道。”
苗妙妙把爆米花塞进他手里:“因为这种人我见多了。”
那是苏醒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姑娘可能比他自己还了解他的处境。
第十八次约会,苏醒说:“要不要来我家?我……做饭给你吃。”
他说完就后悔了。他那个破厨房,连个像样的锅都没有,做什么饭。
但苗妙妙说好。
然后她来了。带了一瓶红酒。
然后他们叫了外卖。外卖到了之后苗妙妙把菜倒进盘子里,摆得漂漂亮亮的,说“你做的菜真好看”。
苏醒笑了。
然后他们喝了酒。
然后他们接了吻。
然后他们……
苏醒捂住了脸。
对,昨晚是他们第一次。
而今天早上,他变成了这样。
“你是不是在想昨晚的事?”苗妙妙突然开口。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尾巴尖在发抖。”
苏醒猛地扭头看向身后——那条该死的桃心尾巴正以极高的频率颤动,尖端的心形甩得像拨浪鼓。
“……这东西还带情绪外露功能的?”
“看来是。”苗妙妙伸出手,试探性地戳了戳那条尾巴。
苏醒整个人像触电般弹了起来。
“别——!”
他缩到床角,满脸通红,呼吸急促。
苗妙妙愣住了:“我就轻轻碰了一下……”
“那、那感觉很奇怪!”苏醒结结巴巴地解释,“就像、就像有人从尾椎骨往上通了电,整个脊椎都麻了。”
两人对视一眼。
苗妙妙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有意思。”
“你那个表情很危险。”
“我只是在想,魅魔的尾巴是弱点这个设定,原来是真的。”
“现在不是研究设定的时候吧!”
苗妙妙收起玩闹的表情,认真地点点头:“你说得对。现在最重要的是搞清楚几件事——第一,你饿不饿?”
苏醒怔了一下。
饿?
被她这么一问,小腹深处那股奇异的空虚感突然变得清晰起来。不是胃部的饥饿,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空”,像是身体深处多出了一个器官,那个器官正在发出信号——
饿了。
很饿。
非常饿。
“饿。”苏醒说,“但不是想吃东西的那种饿。”
“那想吃什么?”
苏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苗妙妙的嘴唇上。
“……”
“你盯着我的嘴干嘛。”
“我也不知道!”
苗妙妙叹了口气,翻身下床:“先弄点正常的东西吃。你冰箱里有什么?”
苏醒想了想:“……昨天中午剩的半锅米饭和一些菜。”
“就这个。”
两人来到厨房。苏醒那间出租屋的厨房确实小得可怜,两个人站在里面就转不开身了。苗妙妙打开冰箱,端出那半锅剩饭,又找出两个鸡蛋和半根火腿肠,熟练地开火炒了一锅蛋炒饭。
“吃吧。”她把盘子推过来。
苏醒拿起筷子,开始吃。
第一口。
咀嚼。
吞咽。
没用。
第二口、第三口、第五口。
一盘蛋炒饭下肚,胃部确实传来了饱足感——但不对。完全不对。
小腹深处那个“新的器官”依旧在尖叫着——
饿。
还是饿。
什么都没有改变。
像老赵让他改方案一样,改了等于没改。
苏醒放下筷子,声音有点慌:“没用。我吃了,但那个地方……还是空的。”
苗妙妙皱起眉:“这就麻烦了。”
她托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你再试试感知我。”
“感知?”
“对,就像刚才在房间里那样。闭眼,集中注意力,感受我的存在。”
苏醒照做了。
他闭上眼睛,将注意力集中在对面的苗妙妙身上。
然后他“看见”了。
一团温暖的、橙色的光芒。和刚才在床上感受到的一样,但这次更清晰。他甚至能分辨出那团光芒中有流动的、细小的光点——它们沿着某种轨迹运转,像是微缩的星河。
而在那团光芒的中心,有什么东西在散发诱人的气息。
不是气味,是比气味更深层的东西。
是——
“食物的味道。”苏醒听见自己在说话,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你体内……有食物的味道。”
他睁开眼睛。
苗妙妙正惊讶地看着他:“我的……体内?”
苏醒的目光再次落在她的嘴唇上。
这次他没有移开。
他想起昨晚——她嘴唇的触感,柔软,带着红酒的微涩。那是他第一次主动吻一个人。在公司里他从来不是主动的那个,老赵说什么就是什么,客户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只负责执行。
但吻她的时候,他是主动的。
“妙妙。”
“嗯?”
“我能……尝一下吗?”
苗妙妙的脸红了。但她没有后退,也没有拒绝。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闭上了眼睛。
苏醒俯身向前。
他的嘴唇贴上她的。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
不是昨晚那种接吻的感觉——有什么东西正从苗妙妙的口中流向自己。不是唾液,不是气息,而是某种更本质的、带着她体温的东西。
它尝起来像今晚的蛋炒饭。
像中午她喝的那杯奶茶。
像今早她吃的三明治。
像构成“苗妙妙”这个人的所有食物,经过她的身体转化后,留下的最纯粹的味道。
那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不是滑进胃里,而是滑进了小腹深处那个新生的器官。
那个器官发出了满足的叹息。
——原来“被填满”是这种感觉。
苏醒松开苗妙妙,后退半步,喘着气。
“……饱了。”
苗妙妙睁开眼睛,眼神有点迷蒙:“刚才……你是不是吸了什么?”
“你的……”苏醒艰难地组织语言,“你的体液。不是口水,是比口水更深层的东西。你体内的……食物的精华?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苏醒感受了一下。
小腹的饥饿感平息了。不是完全消失,但已经从“抓心挠肝的饥饿”变成了“刚刚好的满足”。
而同时,他的感知比之前更清晰了。他能感觉到苗妙妙现在的情绪——那种橙色的光芒微微泛着粉红,那是好奇、害羞和一点点兴奋混合在一起的颜色。
他能“看见”她的情绪。
能“尝到”她的生命。
“我感觉……能感受到你的情绪。”苏醒说,“你现在,有点害羞,但更多是好奇。还有一点点……高兴?”
苗妙妙瞪大眼睛:“你连这都能感觉到?”
“看来魅魔的感知能力不止一种。”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苗妙妙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
“我在想,”苗妙妙说,“这样也好。以后你饿的时候,就亲我一下。一次不够就亲两次。”
“那不成了……”
“成了什么?”
成了情侣之间最正常不过的事。
苏醒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昨天,他还是个普通的、在小公司里当牛马的、对老赵唯唯诺诺的、除了有点粘人之外没什么特别的年轻男人。
今天,他长着山羊角、桃心尾巴,能从女友的亲吻中汲取养分,能感知她的情绪。
一切都变了。
但苗妙妙看他的眼神没有变。
她看他的时候,还是像两个月前在那家小饭馆里一样——好奇的、认真的、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那个时候,他端盘子的手在抖,但眼睛没躲。
现在,他长了角、长了尾巴,身体正在变得不像自己——但他看着她的眼睛,还是没躲。
“妙妙。”
“嗯?”
“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我。我现在……不是人类了。”
苗妙妙想了想,然后伸手,轻轻握住了他身后那条桃心尾巴的尖端。
苏醒整个人又是一颤。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苗妙妙说,手指轻柔地抚过尾巴尖上的心形,“你还是那个在饭馆里端着盘子手抖、但眼睛没躲的家伙。长了角也是,长了尾巴也是。还是那个在公司被骂了一整天,回来把脸埋在我肩膀上不说话的苏醒。还是那个粘人的、爱撒娇的、连做饭都不会却要说‘来我家我做饭给你吃’的苏醒。”
苏醒的鼻子有点酸。
“还有,”苗妙妙补充道,嘴角扬起一个促狭的笑,“你现在这样,还怪好看的。”
“……你能不能别在煽情的时候突然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实话。”
窗外,Z市的夜色还没有褪去。远处的天际线泛起了第一缕灰白,这座城市正在醒来。
苏醒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是老赵在工作群里@他:“苏醒,昨晚让你改的方案呢?九点前发我。”
苏醒看着那条消息。
苗妙妙也看到了。
“你要回吗?”
苏醒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变得纤细的、指甲贝壳般莹润的手。
然后他拿起手机。
“……等一下再回。”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上。
厨房的灯光下,苗妙妙正凑近了观察他的角,嘴里念叨着“明天得去给你买几顶宽松的帽子”“还有高领的衣服,你喉结没了脖子太好看了得遮一遮”“尾巴塞裤子里会不会不舒服,要不我研究一下怎么用绑带固定”。
她的体内,那团温暖的橙色光芒平静地跃动着。
苏醒看着她,感觉小腹深处那个新生的器官轻轻跳了一下。
不是饿。
是别的什么。
他用尾巴卷住了苗妙妙的手腕。
“干嘛?”
“……没什么。就是想碰你。”
“变成魅魔之后更粘人了是吧。”
“好像是。”
苗妙妙叹了口气,但没挣开。
那条尾巴绕着她的手腕,尖端的桃心正好贴在她的脉搏上,一下一下地轻轻跳动,和她的心跳同步。
苏醒想,明天要面对的事还有很多。
要搞清楚自己变成了什么,要学会控制新身体,要给管理局打电话(如果真有这种东西的话),要应付老赵的夺命连环催,要弄清楚一天到底要亲几次才不会饿。
但那是明天的事。
现在是凌晨五点十七分。Z市的气温二十六度。他长着山羊角和桃心尾巴,被女友握住了尾巴尖。
世界没有崩塌。天没有塌下来。老赵的方案可以等一等。
苗妙妙在笑。
苏醒把脸埋进她的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尾巴绕得更紧了。
那夜之后,他成了“她”——或者说,正在成为“她”的路上。
但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没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