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醒没能回老赵那条消息。
不是因为变成了魅魔就有了反抗的勇气——他倒是想有——而是苗妙妙直接把手机从他手里抽走了。
“病号不许看工作消息。”
“我没病……”
“你长了角。”苗妙妙指了指他的头顶,“这就是病。罕见病。需要请假的那种。”
苏醒张了张嘴,发现无法反驳。
苗妙妙已经拿起自己的手机,翻出通讯录,拨了个电话出去。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边传来一个女声:“妙妙?你今天不是调休——”
“王姐,我今天有点事,能帮我请个假吗?”
“怎么了?生病了?”
苗妙妙看了苏醒一眼。
苏醒正用尾巴卷着被角,无意识地揉来揉去。角在晨光里泛着幽微的光泽,头发散在肩上,几缕暗红色的挑染缠绕着角根。细碎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介于熟悉与陌生之间的脸上。
“嗯,”苗妙妙说,“家里有人病了。我得照顾一下。”
挂了电话,她对苏醒晃了晃手机:“搞定。你也请。”
苏醒乖乖拿起手机,给老赵发了条消息:“赵哥,今天身体不舒服,请一天假。”
发完他就把手机扣在床上了,像扔掉一个烫手山芋。
苗妙妙看着他那个动作,没说话。
她其实知道苏醒在公司是什么样的。他偶尔会提起,用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今天赵哥又发飙了”“方案改了八版客户选了第一版”“没事习惯了”——但从不在她面前真的抱怨。像是觉得把工作中的情绪带回他们的关系里,是一种污染。
苗妙妙不问。有些事不用问。
她只是会在苏醒加班回来后,把他按在沙发上,给他按按肩膀。他的肩膀总是硬得像石头。
“好了。”苗妙妙站起来,拍了拍手,“今天的任务——搞清楚你这副身体到底怎么回事。”
苏醒抬头看她:“你不去上班真的没问题?”
“我调休。本来今天就该休息的。”
“那你昨晚还答应来我家……”
“因为某个人说要做饭给我吃。”苗妙妙露出一个促狭的笑,“结果叫的外卖。”
苏醒的尾巴尖颤了颤。
苗妙妙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个动作:“你害羞了。”
“我没有!”
“尾巴在抖。”
苏醒猛地扭头看向身后——那条该死的尾巴正以极高的频率颤动着,尖端的心形甩出了残影。
“……这东西能不能关掉?”
“魅魔的尾巴应该是情绪器官。”苗妙妙托着下巴,一脸学术研究的表情,“不能关,就像人的脸会红一样。”
“所以我以后在别人面前也会这样?”
“那就别让别人看见你的尾巴。”
苗妙妙说着,打开苏醒的衣柜,开始翻找。
苏醒的衣柜很单调。几件衬衫,几件T恤,两条牛仔裤,一件羽绒服。颜色集中在黑灰蓝。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不是苏醒叠的,是苗妙妙上次来的时候帮他收拾的。他自己住的时候,衣服都是随便塞的。
苗妙妙从那堆衣服里抽出一件最宽松的黑色连帽卫衣,又拿了一条最肥的工装裤,扔给苏醒。
“穿上试试。”
苏醒接过衣服,愣了一下,然后看着苗妙妙。
苗妙妙也看着他。
“……你转过去啊。”
“又不是没看过。”
“那是以前!”
苗妙妙笑了一声,但还是转过身去。
苏醒脱下睡衣,开始往身上套衣服。过程比他想象的要困难。首先是尾巴——那条东西完全不听话,塞进裤子里的时候总是会自己弹出来,像一根被压弯的弹簧。他试了三次才勉强把它固定在后腰的位置,但尾巴尖还在裤腰边缘若隐若现。
然后是上衣。连帽卫衣确实够宽松,但穿上去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肩宽变了。以前刚好能撑起肩线的衣服,如今衣肩落到了大臂外侧,整个人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他把帽子拉起来,刚好能遮住角——如果不仔细看的话。
“好了。”
苗妙妙转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
苏醒站在床边,穿着宽松的黑色卫衣和工装裤,帽子压得低低的,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从正面看,只能看到帽檐下露出的一小截下巴——线条柔和的、皮肤细腻的下巴。
“怎么样?”苏醒问。
“像个逃课的女高中生。”
“……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这是好听的。”苗妙妙走过去,帮他整理了一下帽子的角度,“女高中生好看。你以前像教导主任。”
苏醒的尾巴在裤子里轻轻动了动。苗妙妙注意到了——裤腰边缘那截尾巴尖正在微微上翘。
她没戳破。
高兴的时候尾巴会翘,记住了。
整个上午,苗妙妙都在观察苏醒。
她让他坐在沙发上,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对面,膝盖上摊着一本笔记本——从苏醒书桌上找到的、只用了三页的工作笔记本。第一页写着“周报模板”,第二页写着“赵哥交代的事项”,第三页是空白的。
苗妙妙翻到第三页,在上面写下标题:《苏醒观察记录》。
“你这是……”
“科学研究。”苗妙妙头也不抬,“你现在是一个全新的物种,需要系统性的观察和记录。”
“我不是动物。”
“你是魅魔。比动物复杂多了。”苗妙妙抬起头,“第一项,你现在的感觉。”
苏醒想了想:“……不饿。早上你亲过我之后,这里就一直是饱的。”他指了指小腹。
苗妙妙在笔记本上写下:进食后约X小时,仍处于饱足状态。具体时长待记录。
“第二项,尾巴的状态。”
“什么?”
“你现在尾巴在干嘛?”
苏醒感受了一下。那条被塞进裤子里的尾巴正安静地贴着他的后腰,尾尖微微卷曲,搭在腰带上方。
“没干嘛。就……待着。”
苗妙妙记录:静止状态下,尾巴呈自然卷曲。
她放下笔,站起来:“我去倒水。你坐着别动。”
厨房很小,从沙发就能看见。苏醒看着苗妙妙打开冰箱,拿出水壶,倒了两杯水。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她今天没化妆,头发随意地扎了个马尾,穿着苏醒的一件旧T恤当睡衣——领口太大,露出半边肩膀。
苏醒的尾巴在裤子里动了动。
苗妙妙端着水杯回来,递给他一杯,自己坐回椅子上,抿了一口水,然后继续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你在写什么?”
“写你刚才尾巴动了。”
“……你怎么知道!”
“你裤腰那里露出一截尾巴尖。”苗妙妙头也不抬,“我刚才弯腰拿水壶的时候,它往上翘了一下。”
苏醒的脸腾地红了。
尾巴尖开始剧烈颤动。
“又动了。”苗妙妙淡定地记录,“触发条件:被发现偷看。反应:高频颤动。”
“我没偷看!”
“尾巴说你有。”
苏醒把脸埋进帽子里。
苗妙妙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苏醒不用看也知道大概是什么——“害羞时尾巴尖会高速颤动”之类的。
“你这本子打算写多少?”
“写到搞清楚你为止。”
“万一搞不清楚呢?”
苗妙妙抬起头,看着他。苏醒的脸藏在帽子的阴影里,角从帽檐两侧微微拱起两个小包,尾巴尖在裤腰边缘不安地颤动着。
“那就一直写下去。”她说。
中午十一点四十分,苏醒感觉到了变化。
一开始只是小腹深处传来一丝微弱的空洞感,像是某个器官刚刚从沉睡中醒来,翻了个身。他没太在意,以为是正常的肠胃蠕动。
但空洞感没有消失。它在缓慢地扩大。
到十二点的时候,苏醒发现自己正在盯着苗妙妙看。
不是平时那种“想多看几眼女朋友”的看,而是一种本能的、带着某种渴望的注视。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嘴唇上,然后往下,落在她的脖颈上,再往下,落在她领口露出的锁骨上。
不对。不是那种看。
是……饿了。
苏醒猛地移开视线。
“怎么了?”苗妙妙从笔记本上抬起头。
“没、没什么。”
尾巴在裤子里垂了下去。苗妙妙注意到了。
“你饿了?”
“……”
“尾巴垂下去了。”苗妙妙说,“之前是卷着的,现在直了。”
苏醒摸了摸小腹。那种空洞感现在已经很明显了,像一口逐渐扩大的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出渴望的呻吟。不是胃部的饥饿,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空虚。
他看了看手机。距离凌晨五点多那一次进食,已经过去了将近七个小时。
“饿了。”他承认。
苗妙妙放下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苏醒坐在沙发上,仰头看她。从这个角度看,苗妙妙比他高,逆光勾勒出她的身形轮廓。她的情绪是温暖的橙色,带着一点跃动的亮黄色——那是期待?还是好奇?
“那,”苗妙妙说,“试试第二次。”
她弯下腰。
苏醒闭上眼睛。
嘴唇相触的瞬间,那种感觉又来了——有什么东西正从苗妙妙的口中流向自己。温暖的,带着她体温的,尝起来像她早上喝的那杯豆浆、中午没来得及吃的午饭的“可能性”,以及构成“苗妙妙”这个人的所有养分的精华。
它滑进小腹深处那口井里。
井水上涨了一截。
苏醒松开她,喘了口气。
“怎么样?”苗妙妙问。
苏醒感受了一下。小腹的空虚感减轻了,但没完全消失。大概从“很饿”变成了“半饱”。井水只涨到一半。
“六分饱。”他说。
苗妙妙低头看笔记本。她记下了时间:第二次进食,12:05。距上次约7小时。饱足感:六分。
“所以一次不够。”她说,“早上那次你说是‘刚刚好的满足’,这次只有六分。”
“可能因为早上那次是第一次?身体需要的量比较大?”
“也可能是因为你那时候快饿晕了,所以感觉特别明显。”苗妙妙若有所思,“需要更多数据。”
整个下午,她都在记录苏醒的状态。
下午两点,苏醒说饱足感降到了五分。苗妙妙记录:进食后约2小时,饱足感开始下降。
下午三点,降到了四分。苏醒的尾巴从自然卷曲变成了微微下垂。苗妙妙记录:饱足感与尾巴姿态相关。
下午四点半,降到了三分。苏醒开始不自觉地盯着苗妙妙看,视线频繁落在她的嘴唇上。被提醒后移开,但过一会儿又看过去了。苗妙妙记录:饥饿进入中期,出现无意识的注视行为。
下午五点四十,降到了两分。苏醒的尾巴完全垂了下去,贴在裤管上,一动不动。苗妙妙记录:尾巴完全下垂且静止,为中度饥饿的标志。
“还撑得住吗?”苗妙妙问。
“还行。”苏醒说,“就是……”
“就是?”
“你的情绪。现在比上午更清楚了。”苏醒看着她,“那种橙色的光。里面有……一点点黄色。是兴奋?”
苗妙妙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对。我在记录你的数据,感觉像在解谜。”
“你还挺享受的。”
“当然。”苗妙妙理直气壮,“你是我的研究课题。”
苏醒的尾巴尖动了动。
“你高兴了。”苗妙妙头也不抬地说,“尾巴翘了一下。”
“……你能不能别实时播报。”
“不能。这是科学。”
傍晚六点,苏醒的饱足感降到一分。
那口井快要见底了。
他开始感觉到一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躁动,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小腹里爬。视线不自觉地追随着苗妙妙,不仅看她的嘴唇,还看她的脖颈、她的手腕、任何裸露在外的皮肤。那些地方似乎都在散发着某种“味道”——不是嗅觉意义上的味道,而是更深层的、生命精华的气息。
“妙妙。”苏醒的声音有点沙哑。
“嗯?”
“我想……第三次。”
苗妙妙放下笔记本,走到他面前。
这次她没有弯腰,而是直接跨坐到苏醒腿上,双手捧住他的脸。
“来。”
苏醒仰起头。
第三次接吻。
那股暖流再次涌来,滑进小腹深处。
但这次,感觉不一样了。
不是“满足”。而是——满了。满了之后还在往里灌。像一杯水已经倒到了杯口,还在继续倒。
苏醒轻轻推开苗妙妙。
“怎么了?”
“有点……撑。”苏醒摸着肚子,表情微妙,“不是胃撑,是这里。”他指了指小腹,“感觉像吃多了。”
苗妙妙低头看笔记本。第三次进食,18:00。距上次约6小时。饱足感:十分(过饱)。
“所以一天两次太少,三次太多。”她总结道。
“大概一天两到三次。”苏醒说,“看具体情况。比如早上那次如果量大,可能两次就够了。如果每次都是六分饱,那就三次。”
苗妙妙在笔记本上写下:最佳进食频率——每日2-3次,单次不宜过饱。
然后她翻到下一页,开始写新的标题。
苏醒凑过去看。
《饲养手册 1.0》
“这个名字能不能换一个……”
“不能。”苗妙妙头也不抬,笔尖刷刷地划过纸面。
她写下了饥饿预兆的三个等级。
苏醒看着她的笔迹——她的字不算漂亮,但很清晰,一笔一划都不含糊。和他自己写周报时那种敷衍的连笔字完全不同。
第一级:眼睛发直。不自觉注视饲——她把“饲”字划掉,改成“对”字——对方的嘴唇或皮肤。
“你刚才划掉的是什么?”
“没什么。”
“我看见了。”
“那你当没看见。”
第二级:尾巴下垂且不动。尾巴从自然卷曲变为垂直下垂,且长时间静止。
第三级:失去理智。
“第三级只是推测。”苗妙妙说,“我们还不知道你饿过头会怎样。”
“我也不想知道。”苏醒想起凌晨那股几乎要把他吞没的饥饿感,尾巴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苗妙妙注意到了,但没记录。
她在手册上又开了一栏:尾巴情绪密码。
“你总结一下,”她说,“不同情绪下尾巴的动作。”
苏醒想了想。
“高兴的时候,会轻轻摆动。像这样。”他集中精神回想刚才苗妙妙说“你是我的研究课题”时的感觉——尾巴尖不由自主地翘了翘。
“紧张或者害羞的时候,尾巴尖会颤动。”
“害羞到极点的时候,会卷起来。”
“难过的时候……”他想起刚才苗妙妙转身去厨房时,尾巴有一瞬间垂了下去,“会垂下去。不动。像死了一样。”
苗妙妙一字不漏地记下来。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苏醒。苏醒的帽子已经在接吻的时候蹭掉了,角露在外面,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暗沉的光泽。头发散在肩上,几缕暗红色的挑染从黑色中透出来。
“还有吗?”她问。
“目前就这些。”
苗妙妙合上笔记本,郑重其事地拍了拍封面。
“《饲养手册1.0》,正式启用。”
“所以我的定位是宠物?”
“是研究对象。”
“有什么区别?”
“研究对象有升级成合作伙伴的可能。宠物没有。”苗妙妙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去做晚饭。真正的晚饭。你用嘴吃的那种。”
她走向厨房,走到一半又回头:“对了,你今天请假,明天呢?”
苏醒愣了一下。
明天。
明天是周四。老赵会在办公室。方案还没改完。群里@他的消息还挂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纤细的手指,贝壳般莹润的指甲。又看了看身后那条垂在沙发边缘的尾巴,尖端的桃心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
“……再请一天吧。”
苗妙妙点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
苏醒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声、切菜声、油锅滋啦作响的声音。这些声音他听过很多次——每次苗妙妙来他这里,都会下厨。他说叫外卖就行,她说外卖不健康。其实他知道,她是想让他吃上一顿家里做的饭。
他一个人住的时候,从不做饭。
厨房太小,一个人做一个人吃,没意思。
苏醒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苗妙妙正在炒菜,动作熟练得像在自家厨房。油烟气里,她的侧脸被灶火映得微微发红。苏醒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她体内那团橙色的光芒在油烟里依然清晰可见。温暖的,平静的,带着一点点专注时的微黄。
“看什么?”苗妙妙头也不回。
“看你做饭。”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苗妙妙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炒。
苏醒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
吃完晚饭,苗妙妙洗完碗,擦着手走出来。
苏醒正站在卧室的穿衣镜前。
那是一面廉价的全身镜,边框是塑料的,镜面右下角有一道裂纹——是搬进来的时候就有的。苏醒平时不太照镜子。出门前最多用它确认一下衬衫有没有塞好、领口有没有翻好。仅此而已。
但现在他站在镜子前,一动不动。
苗妙妙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镜子里映出两个人。
苗妙妙穿着苏醒的旧T恤,马尾有点散了,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苏醒站在她前面,比她矮了一点——以前他比她高五厘米,现在反过来了。
他穿着那件宽松的黑色卫衣,帽子放了下来。角从额角延伸出去,弯出优雅的弧度,在镜中映出暗沉的光。头发散在肩上,不再是纯黑,而是带着几缕若有若无的暗红。面容还是他的底子,但所有线条都被柔化了——下颌、颧骨、眉弓,像是有人用最细的砂纸打磨过,保留了轮廓,褪去了所有粗粝。
他的肩膀变窄了。锁骨从领口露出来,弧度明显。腰线在宽松的卫衣下依然能看出收缩的痕迹。
还有胸口——那里不再是平坦的。
苏醒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镜中人也摸了摸脸。
“……这是我。”他说。
“是你。”苗妙妙说。
“但又不是我。”
苗妙妙没说话。
苏醒的手从脸上滑下来,落在胸口。隔着卫衣,能感觉到那里微微隆起的弧度。不是女性的饱满,只是……足够让人注意到的程度。
“还会继续变吗?”他问。
“不知道。”苗妙妙说,“吴叔给的那本小册子上写了——魅魔并非独立性别,外表变化方向取决于转化时的潜意识倾向。”
“潜意识倾向。”
苏醒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他想起小册子上的原话。那段话他只看了一遍,但每一个字都记得很清楚。
转化时的潜意识倾向决定外表变化方向。保留男性认知但外表女性化,说明转化时内心有想要变得柔软、被保护、卸下防备的潜意识需求。
想要变得柔软。
被保护。
卸下防备。
苏醒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个长了角、长了尾巴、面容柔和、肩窄腰细、胸口微隆的人。
那个人是他。
那个人想要的,是他自己。
“我不知道。”苏醒说,声音很轻,“我不知道我想要这个。”
苗妙妙从他身后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
她的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脸颊贴着他的脖颈。镜子里,两个人叠在一起。她的头发和他的头发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知不知道不重要。”苗妙妙说,声音闷在他肩膀上,“你现在这样就很好。”
“哪里好?”
“哪里都好。”
“具体点。”
苗妙妙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他。
她的视线从他的角开始,慢慢往下。角,眼睛,鼻子,嘴唇,下颌线,脖颈,锁骨,肩膀,腰线,尾巴。像在用目光描一幅画。
“角很好看。”她说,“弯的弧度刚好。不是那种直愣愣的山羊角,是往后弯的,像画出来的。”
“眼睛的颜色变了。以前是深棕,现在是暗红。灯光下会透光,像红酒。”
“睫毛变长了。以前你睫毛就长,现在更长。眨眼的时候像在扇风。”
“下颌线还在,但变柔和了。以前你这里是方的,现在变成了弧度。好看。”
“锁骨。以前就有,但现在更明显。穿这件卫衣领口歪一点就能看到。”
“肩膀。窄了,但没窄到失去比例。刚好让我可以把手搭上来。”
“腰。”她的手臂收紧了一点,“细了。我现在两只手能环住。”
“尾巴。”她的目光落在镜子里那条从苏醒身侧垂下来的黑色尾巴上,尖端的桃心正微微颤动,“尾巴最好看。”
苏醒的耳朵红了。
尾巴尖颤得更厉害了。
“你看,”苗妙妙说,“你现在的样子,完全长在我的审美上。”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审美。”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苗妙妙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肩窝,声音闷闷的,“你变成什么样,我的审美就更新成什么样。自适应。最新版本。魅魔特别版。”
苏醒的眼眶有点热。
他看着镜子里被苗妙妙环住的自己。那个长了角、长了尾巴、正在变成‘她’的自己。那个人的眼睛里有一点水光,尾巴尖在微微发颤,嘴唇抿着,像是怕一松开就会有什么东西涌出来。
“……谢谢。”他说。
“谢什么。”
“谢谢你没跑。”
苗妙妙的手臂收紧了。
“跑什么。”她说,“你端盘子的手在抖的时候我都没跑。长了角更不跑了。”
苏醒的尾巴慢慢翘起来,绕过身后,缠住了苗妙妙的手腕。
镜子里,那条黑色的尾巴绕在她的手腕上,尖端的桃心贴着她的脉搏。
一下。一下。一下。
和她的心跳同步。
深夜,苗妙妙睡着了。
苏醒躺在床的另一侧,睁着眼睛。
台灯调到最暗的那一档,暖黄色的光勉强照亮床头柜周围一小片区域。苗妙妙的呼吸均匀而绵长,睡姿比他端正得多——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脸下,另一只手搭在被子上。
苏醒侧过身,看着她。
睡觉的时候,她的情绪会变得很淡,橙色的光芒收敛成一层薄薄的光晕,像冬日壁炉里将熄未熄的余烬。温暖的,安静的,让人想要靠近。
他轻轻凑过去,嘴唇贴了贴她的额头。
不是进食。
只是想碰一下。
然后他躺平,看着天花板。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他长了角,长了尾巴,外表开始变得像女性,需要靠亲吻苗妙妙来维持生命,能从她身上感知到情绪。他请了假,苗妙妙也请了假,他们花了一整天研究他的身体,记录下饥饿周期和尾巴密码。苗妙妙建立了一本《饲养手册1.0》。
苗妙妙说他现在的样子完全长在她的审美上。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一丝勉强。
苏醒闭上眼睛。
小腹深处那口井现在是满的。第三次进食的饱足感还没有完全消退,井水安静地待在井底,不再发出渴望的呻吟。他算了算时间——按照今天的规律,下一次饥饿大概会在凌晨三四点出现。
到时候他要轻轻吻醒苗妙妙,然后进食,然后继续睡。
明天会怎样,他不知道。
外表还会继续变化吗?公司那边能瞒多久?管理局的吴叔说的“半年回访”什么时候来?尾巴塞在裤子里上班真的可行吗?一天两到三次的进食频率,在办公室里怎么解决?
他不知道。
但此刻,这些问题可以等一等。
苗妙妙在他旁边均匀地呼吸。她的手腕上还残留着尾巴缠绕过的触感。床头柜上放着那本《饲养手册1.0》,封面朝上,她的字迹在暗黄的光线里模模糊糊。
苏醒伸手,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到第一页。
第一行:
《苏醒观察记录》
下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今天的数据。时间,饱足感等级,尾巴状态,情绪颜色,触发条件,反应模式。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像一份严谨的实验报告。
但在最后一页的角落,有一行小字。
字迹比正文轻,像是写完以后犹豫了一下,又补上去的。
苏醒凑近灯光,看清了那行字——
“他变成什么样,我就喜欢什么样。自适应。最新版本。”
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桃心。
和他尾巴尖上那个一模一样的桃心。
苏醒把笔记本合上,轻轻放回床头柜。
他侧过身,面朝苗妙妙。尾巴从被子里伸出来,绕过她的手腕,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尖端的桃心贴着她的虎口,感受着她脉搏的跳动。
一下。一下。一下。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