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上的第十三个人,是吴叔自己。
苏醒是在整理档案柜的时候发现的。管理局的铁皮柜子最底层有一个锁着的抽屉,锁头生了锈,钥匙就放在吴叔办公桌的笔筒里。他打开抽屉,里面只有一份薄薄的登记表。纸张比其他的都旧,折痕处已经磨出了毛边。照片栏贴着一张两寸彩照,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平头方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眼神和现在一样。姓名栏写着吴省。转化类型栏写着魇,括号里打了三个字——未完成。备注栏只有一行:转化中断。保留部分能力。可进入他人梦境,但无法干预。
苏醒把登记表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了几个字,字迹和正面不同,是后来加上去的:已通过管理局年度考核,建议继续留任原岗位。批准人签名潦草得像一条被踩过的蛇。
“别翻旧东西。”吴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靠在档案室门口,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灰绿色情绪平稳地亮着,没有惊讶,没有不悦,只是在陈述一件事,“那抽屉好几年没开了。”
“你是异种。”
“半个。”吴叔走进来,从苏醒手里把登记表抽走,低头看了一眼照片上的自己,“转化中断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就是卡在半路上。角长到一半缩回去了,尾巴伸出来一截又退回去。身体替你做了一半的决定,然后跟你说算了,不做了,你就这样吧。”
吴叔没有抬头。“转化那年我三十一,刚进管理局。不是来登记,是被抬进来的。老局长看到登记表直接把我调到档案室,说你以后不用出外勤,在这里整理文件。等于给我判了个无期徒刑。后来老局长退休了,新来的没人知道我的档案。我就一直在这,那抽屉我自己都好几年没开了。”
苏醒的尾巴在裤管里垂下去。吴叔天天跟异种打交道,菜市场里湿漉漉的地面上站过,纺织厂红砖墙上的粉笔字触摸过,名单上十七个名字写了划划了写,每一个异种都从他手上领到过那本《异种社会生活指南》。他自己也只领到一本。然后在这个档案室里坐了半辈子,把每一个新出现的异种都写在名单上,用自己的笔迹替他们留下第一行记录。
走廊尽头的座钟敲了十一下,吴叔把烟夹到耳朵上,说今晚帮他替一个夜班。苏醒跟着他走到办公室,看到白板上多了一行新字:Z市异种社群冬至聚餐,阿茶猫咖,自备碗筷。旁边画着一只猫,简笔画,尾巴竖成一个问号的形状。
“你写的?”苏醒问。
“你女朋友前几天来贴的。”吴叔用手指点了点名单上苗妙妙三个字。苏醒这才注意到名单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极小极小的铅笔字:冬至,猫咖,欢迎带菜。
这天晚上的猫咖没有营业。阿茶在玻璃门上挂了“暂停营业”的牌子,牌子上画着一只打盹的猫,猫肚子上写了一行字:内有聚会,猫不咬人,人也咬人。店里的猫爬架被挪到墙角,几张方桌拼在一起,铺着阿茶从家里带来的蓝格子桌布。桌上有程朗奶奶做的糖醋排骨,用保温袋裹了三层打开还冒热气。有周渔带来的鱼丸汤,他说鱼丸是自己打的,用喷壶控制水量一滴没多。有顾笛带来的蚕丝糕,他说蛛魔不吃这个,是专门做给大家尝的,切成极小的菱形每一块上面都压着一朵干桂花。有陆鹿和妈妈一起做的饭团,海苔剪成樟树叶子的形状,每个饭团上都贴了一片。有小雨带来的自制酸奶,她说用矿泉水瓶发酵的,温度曲线记录了三页。
苗妙妙蹲在猫爬架前面,正把一碗清水放在地上。她今天扎了马尾,穿了件厚毛衣,袖口卷到手肘。她从包里掏出那本手册,翻到附录最后一页——这是她最近新加的一页,上面用铅笔写着“冬至”,画着一棵歪歪扭扭的松树。她把这一页撕下来,贴在猫咖的公告板上。
阿茶从吧台后面端出一锅热红酒,橙片和肉桂在酒液里轻轻晃动。“老吴呢?”“在路上了。他说要带一个人。”“谁?”“不知道。”
苏醒的尾巴在裤管里轻轻动了一下。他猜大概是余音。他昨天告诉吴叔,余音在图书馆住了六个月,最远步行距离是到工具书阅览室还一本从来没借出去过的《城市地下管线图册》。那本图册是全馆借阅率最低的书,她专门挑了它,因为借它不会影响任何人。然后吃完饼干回来发现月亮脏了,连哭都不敢出声。
门铃响了一声。所有人回头看。吴叔推门进来,羊绒围巾上落了一层极薄的雪。身后跟着一个人——戴着苏醒上次留在图书馆门口的那顶毛线帽,穿着苗妙妙买的羽绒服,怀里紧紧抱着一本绘本。《晚安,月亮》,塑封拆了,封面干干净净。她站在门口,被暖气、灯光和十几双同时看向她的眼睛钉在原地。
“这是余音。”吴叔把手放在她肩上,没有推,只是放着,“图书馆的那个。”
陆鹿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余音面前。两个女孩差不多高,一个深绿色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一个极短的头发被毛线帽压得贴在额头上。陆鹿看着她怀里的绘本。“这是你的书吗?”余音点头。陆鹿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绿色水笔,在绘本扉页上画了一棵小樟树。她把笔放回口袋,说这样你也有一棵了,我的在小区楼下,这棵给你。然后跑回妈妈身边继续捏饭团。
余音低头看着扉页上那棵歪歪扭扭的樟树,慢慢蹲下来,把绘本放在膝盖上,用手掌盖住扉页,像在暖着什么东西。小雨端着一杯热可可走到她旁边,蹲下,把杯子放在她手边,没有说“喝点热的”,也没有问“你还好吗”。她只是把杯子放在那里,然后站起来继续去分酸奶。两个月前她不肯开门,苗妙妙坐在她门口楼道地上对着门缝说话——她们用的是同一种语言。
猫咖的灯光在冬夜里暖得像一块刚烤好的面包。大家围着拼起来的长桌,程朗奶奶的糖醋排骨被夹了好几轮,老人坐在角落里笑得看不见眼睛。周渔正教陆鹿怎么用喷壶给桌上的小盆栽浇水,说这盆薄荷是苏醒那盆分出来的,算起来是第四代。顾笛的八条腿正在同时给大家倒茶,那条最闲的腿盘在椅背上打着节拍。遗忘者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碟橘子。余音把橘子皮撕成四瓣放在他手心。他低下头,等了很久,在苗妙妙的A4纸上写了一行字推给旁边的孟婆:车窗上那人戴眼镜。然后他又加了一行字,这行字写得更用力,铅笔尖差点戳破纸——他吃橘子的时候,会笑。
器灵坐在角落,面前放着一台老式木壳收音机。收音机正播放古典乐电台,很轻,巴赫的大提琴。他的头发还是遮住大半张脸,但手腕上多了一根皮筋。他把收音机的音量旋钮转了转,让大提琴声刚好盖过所有人的呼吸,又不会盖过任何人的说话。余音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她怀里的绘本,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极小的零件——收音机拆下来的调谐电容,放在她面前的桌角上。不是给她,是给那本书。像一个给月亮的零件。
颜晰站在门口。她第一次参加这么多人这么多灯的聚会,厚羽绒服裹得很紧,手里还拎着那个记录路灯温度的本子。苗妙妙走过去牵着她的手把她拉到桌边坐下。她说原来室内也可以很暖,不是只有路灯下面才暖。
吴叔站在猫咖的公告板前面,看着苗妙妙刚才贴上去的那张“冬至”。纸上现在多了好几样东西——陆鹿用绿笔画的樟树,程朗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的“今天很多人”,小雨在纸边上贴的一小截温度记录条,周渔用喷壶在纸角喷了一小片水雾干了以后留下淡淡的鱼丸汤痕迹。他把名单从怀里掏出来,展开,放在那张纸旁边。名单上十七个名字,划掉的,没划掉的,铅笔的,钢笔的,圆珠笔的。他把登记表摊开,钢笔在杜松名字旁边写:冬至,纺织厂墙上的字还在。在余音名字旁边写:已从管道井转移到猫咖,交接完成。
他写完最后几个字抬起头,看着苏醒说以后档案室那个抽屉不用再上锁了。那张登记表不用再藏了。苏醒没看登记表,说知道,看你的耳朵就行。
苗妙妙皱起眉盯着吴叔的耳朵看了半天。什么也看不出来。苏醒把尾巴绕上她的手腕,尖端的桃心贴着她的脉搏——你看不见,他耳朵尖上有一小块银灰色的光晕,和遗忘者的眼睛、余音的轮廓、器灵的收音机网罩上那层被摸过无数次的金属光泽是同一个颜色。他不是未完成。他一直在梦里,只是醒着做梦。
这话如果翻译成苗妙妙的手册语言就是:保持半梦半醒的状态长达几十年。入睡是能力,醒着才是代价。
窗外的雪下得密了。猫咖里暖气很足,猫爬架上横七竖八躺着打盹的猫。陆鹿和余音并排趴在茶几上看《晚安,月亮》,一页一页翻。陆鹿翻到兔子躺在床上那一页,说这页的月亮比我上次看到的干净。她指着饼干渍——还在,但被橡皮擦擦过了,只留下一小块极淡的油痕。余音小声说上次看的这里有一块饼干屑,我吃了饼干没洗手就翻到这一页,后来脏了。陆鹿说没关系,脏了也是一样的看,樟树叶子上面也有泥,妈妈不擦,说泥是树自己的。
余音抬头看了苏醒一眼。他不确定她是不是在笑,她的轮廓在这么亮的地方还是有些微微的发虚,像热度不够无法定影的底片。但她的情绪不再是透明的了——是一层极淡的鹅黄,像冬天早晨的太阳光透过结霜的玻璃照在刚洗过的床单上。
遗忘者正在吃今晚第三瓣橘子,面前那张A4纸上又多了一行字:这里的灯很亮,我可以记住多一点。也许今晚之后会忘掉一些,比如纸上的字被擦掉了。但没关系,等下次吃橘子又会想起新的。因为橘子吃完了可以再剥——被忘掉的,也可以重新被发现。遗忘从来不是失去,遗忘只是东西暂时被放在别的地方。他继续低头剥橘子,把第四瓣放在余音手边。
苗妙妙从怀里掏出那本手册,翻开新的一页,在纸上写下第七十六条:被饲养对象有权知道。饲主的记录不是收集,是把所有活法装订在一起,每个人的那页都留着空,等自己来填。她把笔放在桌上。窗外雪越下越大,猫咖里开了电暖器,橘黄的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苏醒的尾巴缠着她的手腕,尖端的桃心贴着她的脉搏,一下一下,和她的心跳同步。
门铃响了一声。所有人同时看向门口。不是新客人,是风把门吹开了一条缝,一片雪花落在门槛上。吴叔走过去把门关好。程朗的犬尾摇了摇,他说这是今晚第几次摇尾巴,第二十一次。
苗妙妙低头在他名字下面又画了一颗极小的星星。窗外雪还在下,Z市的梧桐树落尽了叶子,每一根枝杈都在接自己的那片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