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作者:aacccccc 更新时间:2026/4/23 6:00:01 字数:2768

名单上的第十二个人没有住址。吴叔在登记表住址栏写的是“全市公共交通系统”,括弧里补了一句:以公交车为主,偶尔坐地铁。转化类型是魇,备注栏只有一行字:他在夜班公交上帮人做噩梦。

苏醒在Z市公交总站的调度室里看到了那张登记表的原件。调度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烫着小卷,说周洪是她这条线上最老的司机,开了十五年公交。大概几个月前他开始只开夜班,说是睡不着,与其在家躺着不如出来转。问他有没有遇到什么怪事,他说没有,就是把乘客平安送到站。她说周师傅车上经常有人睡着,半夜的公交车上都是加班到深夜的人,累得在座位上东倒西歪。但周师傅车上的乘客睡得特别沉,到站了都不醒,要周师傅走到座位旁边轻轻拍醒。醒过来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像刚做了什么不开心的梦,但下车的时候脚步比上车时轻。她把登记表复印件递给苏醒,说周师傅今天值夜班,十点发车。

苏醒和苗妙妙在公交总站对面的面馆里等到了九点半。面馆也快打烊了,老板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留了一盏灯。苗妙妙把手册摊在桌上,翻到附录第十二个人的空白页,名字栏先写上“周洪”,旁边画了一辆公交车。她说他开了十五年公交,转化前就在这条线上,转化后开夜班,帮人做噩梦。噩梦为什么还要帮?苏醒说不知道,但登记表上写的是“帮”,不是“让”。帮人做噩梦,不是让人做噩梦。她想了想,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不是制造噩梦,是帮。帮的意思可能是——噩梦本来就在那里,他只是陪人走过去。

十点整,苏醒和苗妙妙走到公交总站门口。一个戴灰色棒球帽、穿深蓝色工作服的人影正从调度室出来,手里拎着一串钥匙,走到一辆公交车旁边,打开前门上的挂锁。他发车不打火,只是打开车门,把后视镜调了调,把投币箱上“票价一元”的牌子扶正。那是一辆老旧公交车,车身上的绿漆剥落了好几块,引擎盖边缘的密封胶条已经老化发黄。车厢里的灯是暖黄色的,不是后来改成的那种惨白荧光灯,是旧式灯泡,亮起来的时候带一点轻微的嗡鸣。车厢里的塑料座椅有几张裂了口子,用胶带缠着。扶手上的漆磨得发亮。车窗关得严严实实,深秋夜里的风一点都灌不进来,只有引擎怠速时极轻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像一只大猫在打呼噜。

苏醒和苗妙妙选了倒数第二排靠窗的双人座,尾巴从裤管里探出来,缠住她的手腕。车厢里加上他们一共五个乘客。前排坐着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领带松了,眼皮浮肿,大概是从某个写字楼里刚加完班。后排角落坐着一个女孩,戴着耳机,眼睛看着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最后一排靠左的位置上坐着一个老人,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一盒药。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坐着,没有人看手机,没有人说话,像进了候诊室。

周洪发动了引擎。公交车驶出总站,沿着夜班线路穿过空荡荡的城区。这条路苏醒白天坐过很多次,但夜里完全不一样——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打在地上,叶子落了大半,影子比夏天时更瘦,枝杈的骨骼露出来了。车窗外的Z市在十点之后变成了一座空城,偶尔有一辆出租车并排等红灯,司机趴在方向盘上打哈欠。周洪开得很稳,每一个路口都提前减速,每一次变道都打转向灯,从不猛踩刹车。他开车的方式不像在驾驶一辆公交车,像在推摇篮。

穿西装的年轻男人先睡着了。他的头靠在车窗上,身体随着车身的轻微颠簸晃动着。苏醒感知到他的情绪变化——入睡前是一团暗红色的焦虑,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没发完的工作消息。入睡后暗红色慢慢变淡,变成一团极浓的黑。不是阴影的黑,是那种被压得很实的、几乎不透光的黑,像深海的水。他的呼吸变急促,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抽搐,在做梦。不是好梦。但在那团黑色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不是光,是一种更温和的存在,像有人在一片漆黑里划了一根火柴。火柴没有点燃,但划的那一下的火药味是暖的。

那是一种被收纳的感觉,像一只不动声色的手把漫溢的黑色拢了拢,拢成刚好可以承受的形状,不让它漫到枕头以外的地方去。苏醒感知到那股力量的来源——驾驶座上那个戴灰色棒球帽的身影。周洪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搭在变速杆上。从苏醒的角度只能看到他后视镜里的一小半侧脸,没有多余的动作,像在开车,也像在给一屋子睡着的孩子掖被角。

年轻人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黑色没有消失,但不再那么浓,变成了极深的灰。女孩也睡着了,她的噩梦是沉默的。她的眼皮在颤动,手指蜷在耳机线上。老人也睡着了,塑料袋里的药盒从膝盖上滑下来,被苗妙妙轻轻接住。整个车厢里五个乘客睡了四个。周洪把公交车开得很慢,慢到每一盏路灯的光都能在车窗上停三秒。这辆公交车正在变成一座移动的睡眠诊所。周洪不是用任何工具进入他们的梦,他只是开车。在一个合适的温度里,一节昏暗的车厢,适度的颠簸和引擎的低频震动——这是最好的入睡环境。他的能力不是进入噩梦的能力,是创造一个比噩梦更持久的容器。

车到终点站时苗妙妙也睡着了,头靠在苏醒肩上。苏醒把她轻轻拍醒,她睁开眼睛时睫毛上挂着一层极薄的泪膜。苏醒了问她梦见了什么,她想了想说梦见了小时候养过的一只猫,丢了很久了,在梦里回来了,就蹲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下,她跑下去开门,门外什么都没有。醒来时有点难过,但难过的感觉不太一样——像被人轻轻拍了拍后背,有人替她把那扇门重新关好,把冷风挡在外面。

苏醒抬头看了一眼驾驶座。周洪正从后视镜里看他,笑了笑,没说话,推开车门走下去透气。

苏醒松开缠在她手腕上的尾巴,也下了车。终点站是一处公交总站后方的停车场,旁边有一排已经关了门的修车铺,空气里有股柴油和冷却水混合的味道。周洪蹲在马路牙子上喝保温杯里的茶,茶叶已经泡得没颜色了。苏醒走到他旁边,蹲下。

“你的能力不是帮人做梦,是帮人关掉梦里的那扇门。”

周洪抿了一口茶。“我转化之前在菜市场见过卖鱼的,问他要哪种。问他杀鱼的时候怎么不戴手套,他说那不是杀,是帮鱼走完剩下一段路。我开夜班车之后想起他这句话,觉得开车也是——从上车到下车,我陪人走完这一段。噩梦也只是一段路,和白天没区别。”

苏醒想起吴叔登记表上那句“帮人做噩梦”。帮不是替。帮是有人做噩梦的时候在旁边,不开灯,不说话,只是陪着把那场梦做完,然后醒来到站了。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刷出两片干净的扇形,透过玻璃能看见苗妙妙还坐在车厢里,把那盒药轻轻放回老人身边的座位上。

苗妙妙翻开手册。记录说周师傅车上睡着的人会做被收纳过的噩梦,醒过来时有眼泪,但脚步比上车时轻。他不开灯,只是陪着乘客把那场梦做完,他的车厢就是渡口,从夜幕最深处开到天亮。苏醒在旁边静静地听着。寒风从车场外吹进来,他想起刚才那两滴眼泪,忽然觉得所有人睡着之后车厢里仍然醒着的人,除了周师傅,还有他自己。魅魔不进入梦境,只是感知情绪,但他能感知到有人在梦中被陪着——这比直接进入梦境更让他安心。

他走到驾驶座后面,把尾巴从裤管里抽出来,靠着椅背听引擎的怠速。他想,周师傅车上的乘客不知道今晚的噩梦被谁收纳过,但他们都准时到站了。以后他可能再也察觉不到这个人的存在,但没关系,知道夜班公交的末班车一直开,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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