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苏醒和苗妙妙之间的投喂机制进入了严格运转状态。
早上七点,苏醒的饥饿时钟会比闹钟先响。小腹那口井从七分降到三四分的过程中,尾巴会从苗妙妙手腕上自动松开,开始在被子里不安分地摆动。苗妙妙被尾巴拍醒过两次之后,学会了在尾巴开始松动的瞬间就睁开眼睛,赶在它拍到自己脸上之前握住那截桃心尖。
“你比闹钟准时。”她打着哈欠说。
苏醒想说不是他,是尾巴自己动的。但尾巴在她手里愉快地画着圈,证据确凿,无从抵赖。
早上的进食通常很从容。苗妙妙亲他的时候还带着牙膏的薄荷味,苏醒能尝出她早餐吃了什么——第一口是昨晚晚饭的余韵,后面才是新鲜注入的精华。他学会了控制吸收的量,从她的嘴唇贴上来开始默数,数到二十就主动退开。二十秒刚好把井水加到七分,不多不少。
中午十二点,苏醒的手机会在十一点四十五亮起来。“下楼”两个字。他下楼,梧桐树下的长椅上苗妙妙已经坐在那里了。有时候她手里拿着便当盒,有时候只有一瓶水。每次苏醒问她吃了没,她都说吃了。苏醒后来发现她在说谎——有一次他提前三分钟下楼,看到她正从地铁口跑过来,头发跑散了,手里根本没有便当盒。她看到他,停下来,弯腰喘了两口气,然后直起身,若无其事地走到长椅边坐下,说“今天到的早”。
苏醒没有戳破。他只是在那天中午的吻里,控制着只吸了十秒。
五分饱。够撑到傍晚了。
苗妙妙退开后皱了皱眉:“今天怎么这么少?”
“早上吃多了。”
“你早上吃了二十秒。”
“你数了?”
“每次都数。”
傍晚六点半,苏醒会在苗妙妙公司楼下等她。她做平面设计的那家公司在一栋文创园里,楼下有一棵比梧桐树更大的槐树。苏醒站在槐树下,帽子压着角,尾巴塞在裤管里,口罩遮住半张脸。苗妙妙从旋转门出来的时候,麻花辫在肩头一跳一跳的,看到他就小跑过来。
傍晚的吻带着她一整天工作的疲惫味道——不是精华的味道,是情绪的残留。苏醒能从她的吻里尝到她今天改了第几版稿、被客户夸了还是骂了、和同事说了什么话。不是具体的语言,是情绪的底色。被夸了是浅金色,被骂了是灰紫色,和同事一起点了奶茶是粉红色。
他把这些颜色照单全收,然后用自己的尾巴卷住她的手腕,把她的疲惫一点一点吸走。
这是他在第五章那晚之后发现的新能力。不是吸收精华,是反向的——把自己的魔力覆盖在她的情绪上,像一层保护膜。黎瑟后来告诉他这叫“情绪过滤”,是魅魔和伴侣长期相处后会自然形成的能力。苏醒说我没想学这个,是它自己会的。黎瑟说魅魔的能力大部分都是自己会的,身体比脑子聪明。
苏醒觉得这句话用在很多地方都合适。比如他的尾巴比他自己更早知道他喜欢苗妙妙——在他们第一次约会的时候,他还没意识到自己在高兴,尾巴已经翘起来了。当然那时候他还没有尾巴。但他确信如果那时候有,它一定会翘。
投喂机制运转到第十二天的时候,吴叔打了个电话过来。
苏醒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工位上偷偷给尾巴透气。手机震动的瞬间尾巴僵了一下,像被发现了什么似的缩回裤管里。苏醒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吴叔”。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是谁。第五章之后的日子里,管理局像一团若有若无的背景色,他知道它存在,但感觉不到它的重量。登记完了,小册子给了,吴叔说了“半年回访一次”,然后就消失了。像物业。平时想不起来,漏水了才想到。
“喂?”
“小苏啊。我老吴。”电话那头的语气像菜市场碰见邻居,“最近怎么样?身体还好吧?”
“还行。”
“进食规律吗?没饿着吧?”
苏醒想起第十二天来从未低于三分的井水。“规律。”
“那就好。对了,有个事。”吴叔顿了顿,苏醒听到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Z市还有几个异种,想认识一下你。我组个局,你有没有兴趣?”
苏醒沉默了几秒。
异种。别的异种。他转化十二天了,除了镜子里那个长了角的人,他没有见过任何同类。苗妙妙是人类。老赵是人类。办公室二十三个人全是人类。地铁里几百个人全是人类。他每天混在人类中间,戴帽子、绑尾巴、戴口罩、控制感知旋钮,假装自己是人类。时间久了,他几乎忘记了自己不是。
“有几个?”他问。
“算上你四个。阿茶,猫又,开猫咖的,转化三年了。小林,大学生,梦魔混血,能看见梦境。还有一个叫黎瑟的,原生魅魔,最近刚好在Z市办事。加上你和苗妙妙,五个人。”
苗妙妙。吴叔直接把苗妙妙算进去了。苏醒没有纠正他。
“在哪里?”
“阿茶的猫咖。周六下午。她那地方人少,适合聊天。”
苏醒想了想。“我问一下妙妙。”
“行。定了给我发消息。”
挂了电话,苏醒盯着屏幕上的方案看了半分钟。异种聚会。像病友群。像公司团建。像大学社团招新。他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态去面对。他转化的第一夜,苗妙妙说“魅魔吧”的时候语气像在说“你感冒了吧”。第二天吴叔上门登记,态度像在办暂住证。第十二天,有人叫他去参加异种线下聚会,语气像约麻将。
这个世界和他想象的不一样。没有猎杀,没有实验室,没有黑衣人在门外蹲守。只有一本小册子,一个头发花白的管理员,和一场在猫咖举办的同城聚会。
他给苗妙妙发了消息:“吴叔说周六有个异种聚会。去不去?”
苗妙妙秒回:“去。几点?”
“下午。猫咖。”
“阿茶那家?”
“你怎么知道阿茶?”
“吴叔给的小册子最后一页有Z市异种联络方式。我看过了。”
苏醒翻出那本小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果然有一行手写的字迹,是吴叔的笔迹:阿茶,猫又,地址附后。小林,梦魔混血,电话附后。他从来没翻到过这一页。苗妙妙翻到了。
“你什么时候看的?”
“第一天。”
苏醒把手机放下,尾巴在裤管里画了个圈。
周六下午,苏醒和苗妙妙站在阿茶的猫咖门口。
店名就叫“阿茶的猫咖”,招牌是手绘的,一只趴着的橘猫和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橱窗里真的趴着一只橘猫,和招牌上的姿势一模一样,苏醒差点以为那是摆设,直到猫的尾巴动了一下。
推开门,铃铛响了一声。
猫咖不大,五六张桌子,靠墙的猫爬架上横七竖八躺着四五只猫。空气里是咖啡味和猫毛味混合的气息,阳光从临街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一块的暖黄。这个点客人不多,只有靠窗那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篇写到一半的论文。他脚边趴着一只黑猫,尾巴搭在他的拖鞋上。
苏醒感知到了三个人的情绪。吧台后面有一团慵懒的暖黄色,像晒着太阳打盹的猫——那应该就是阿茶。靠窗的男生是一团安静的浅蓝色,掺着一点点焦躁的灰,大概是论文写不出来。还有一个人。苏醒感知到第四团情绪的时候愣了一下。那团情绪在猫咖最里面的角落,是一团深紫色的、带着银色边缘的光。不是他见过的任何颜色。不是忍耐的灰绿,不是疲惫的土黄,不是愤怒的暗红,不是快乐的明黄。是一种完全陌生的、不属于人类情绪光谱的颜色。
角落里坐着一个女人。
她看起来二十五岁左右,但苏醒直觉她不止。黑色的长发散在肩上,穿一件暗红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没加糖没加奶的那种。她没有在喝咖啡,也没有在看手机,只是坐着,像在等什么。苏醒推门的瞬间,她抬起头,看向他。
她的眼睛是暗红色的。和他一模一样。
“来了啊。”吧台后面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苏醒把目光从角落的女人身上移开。吧台后面站起来一个女人,穿着围裙,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脸上带着一种“周六下午还要上班”的倦怠。她的情绪是暖黄色的,像猫在太阳底下翻肚皮。但苏醒注意到她头顶有什么东西在动。一对猫耳。不是发箍,是真的。和她的头发长在一起,毛色是橘色带虎斑纹,和她本人的发色一模一样。猫耳在他注视下转了个角度,像雷达对准了声源。
“你是苏醒吧?”阿茶从吧台后面走出来,“老吴说过你会来。魅魔,转化型,第十二天。”她说话像报菜名。
“你怎么知道是第十二天?”
“老吴在群里说了。”阿茶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她的瞳孔是竖的,琥珀色,在阳光下会收缩成一条细线。“帽子遮角,宽松衣服遮身材,尾巴塞裤子里。标准的新手隐藏套装。”她说完看了看苗妙妙,“你是苗妙妙。人类。他的饲主。”
“伴侣。”苗妙妙说。
阿茶的猫耳动了动。“老吴说是饲主。”
“老吴记错了。”
阿茶笑了一声。那声笑带着点猫科动物的意味,从喉咙里滚出来的,懒洋洋的。“行,伴侣。进来坐吧。咖啡还是茶?”
“茶。”
“两杯。”
阿茶转身回吧台。苏醒看到她的尾巴从围裙下面垂出来——一条毛茸茸的橘色猫尾,尾尖是白色的。和他自己的黑色桃心尾完全不同,阿茶的尾巴灵活得像一条独立的生命体,在她走路的时候左右摆动,保持平衡。
“你就是苏醒?”靠窗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抬起头。他的论文还停留在同一个段落,光标在页面上闪烁。苏醒注意到他的眼睛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银白色光泽,不像人类。“我是小林。梦魔混血。我爸是人类,我妈是梦魔。”
“混血也能转化?”
“我不是转化的。我生下来就是。”小林挠了挠头,“不过我能力很弱。只能看见梦的颜色。清醒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
苏醒想起苗妙妙说过的话。“你能看见我的情绪颜色吗?”
小林盯着他看了几秒。“灰蓝色。”苏醒愣了一下。“现在呢?”
“还是灰蓝色。不过……”小林的目光移向苗妙妙,“她看你的时候,你的颜色会变。灰蓝里面会透出一点金。像云缝里的太阳。”
苏醒的尾巴在裤管里动了动。苗妙妙低头看了一眼他裤腿——尾巴的动静隔着裤子也能观察到。她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那你呢。”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
苏醒转头。那个暗红衬衫的女人正看着他。她的暗红色瞳孔在阴影里微微发亮,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样。但她的角没有藏。一对完整的、漆黑的山羊角从她的额角延伸出去,比他的更长、更弯,弧度优雅得像古典建筑的檐角。角根缠绕着几缕银色的发丝,是挑染,不是转化带来的。她的尾巴也没有藏。一条黑色的桃心尾搭在椅背上,尖端的桃心比苏醒的大一圈,颜色更深,像凝固的血。
“黎瑟。”她说,“原生魅魔。”
苏醒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同类。不是转化来的,是从出生就带着角和尾巴的魅魔。她坐在那里,角没有遮,尾巴没有藏,暗红色的眼睛直视着他,像在看一面镜子。
“你是转化型。”黎瑟说。
“是。”
“第十二天。”
“……是。”
“外表还在变化期。”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胸口,再移到腰线,“女性化程度中等。潜意识倾向是靠近伴侣。情感核心稳定吗?”
苏醒没听懂。“什么?”
“情感核心。你转化瞬间抱着的那个人。”黎瑟的目光移向苗妙妙,“她。”
“稳定。”苗妙妙替他回答了。
黎瑟看着苗妙妙,苗妙妙看着她。一个是普通人类,一个是原生魅魔。两个人的目光在猫咖的空气里碰在一起,没有火花,也没有敌意。只是互相打量。
“你身上有他的魔力残留。”黎瑟说,“他在你身上做了情绪过滤。”
“那是他睡觉的时候自动做的。”苗妙妙说,“他说不是故意的。”
“魅魔的能力大部分都不是故意的。”黎瑟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身体比脑子聪明。”
苏醒听到这句话,想起自己在第五章之后的发现。尾巴比大脑诚实,身体比脑子聪明。原来这不是他一个人的经验,是魅魔的共性。
阿茶端着两杯茶走过来,放在桌上。自己也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猫尾搭在扶手上,尾尖一翘一翘的。“好了,人到齐了。老吴不来?”
“他说局里值班。”小林说,“其实是不想听我们唠叨。每次聚会他都找借口不来。”
“老吴就是这样。”阿茶晃着尾巴,“管而不理。能不来就不来。”
苏醒端起茶杯。是茉莉花茶,味道很淡。他喝了一口,发现自己的舌头对普通饮料已经没什么感觉了——不是尝不出味道,是尝到了也不觉得“饱”。那口井只对苗妙妙的精华有反应。
“你平时怎么隐藏?”阿茶问他。
“帽子。宽松衣服。尾巴绑腿上。口罩。”
“口罩?”阿茶的猫耳竖起来,“你喉结没了吗?”
“没了。”
“那确实要戴。下颌线也会变。你现在这样,不戴口罩的话,别人会以为你是女孩子。”
苏醒的尾巴在裤管里垂了一下。阿茶的猫眼精准地捕捉到了他裤腿的动静。“你尾巴动了。不高兴?”
“没有。”
“猫又对动作很敏感。”阿茶指了指自己的猫耳,“你这套隐藏方式没问题,新手期够用了。不过有几样可以改进。帽子去户外用品店买那种防紫外线的宽檐帽,透气,不压角根。尾巴别绑大腿上,时间长了会影响血液循环。买医用弹力绷带,缠腰上,尾巴顺着脊柱贴住,然后用绷带固定一圈。松紧自己掌握,不滑就行。”
苏醒听着,尾巴在裤管里不自觉地模仿着阿茶描述的动作——顺着脊柱往上贴。“你研究过?”
“研究了三年。”阿茶啜了一口自己的咖啡,“我转化第一年,尾巴绑大腿上,绑太紧了,有一天整条尾巴麻了,以为要截肢。哭着给老吴打电话。老吴说让你绑腰上你不听。”
小林在旁边笑了一声。“阿茶姐每年聚会都要讲一遍这个故事。”
“因为每年都有新手。”阿茶看着苏醒,“你是我讲的第三个。”
苏醒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在他之前有阿茶,有小林,有无数个被监测到魔力波动然后登记在册的异种。他们都在隐藏,都在适应,都在发明各种让尾巴舒服一点的办法。
“你转化的时候是什么感觉?”苏醒问阿茶。
阿茶的猫耳转了半圈。“你是说刺痛?”
“对。”
“都一样吧。半夜,小腹刺痛,醒来就长了耳朵和尾巴。我转化的时候身边没人,一只猫在枕头边。我抱着猫睡了一晚上,第二天醒来猫被我吓跑了。”她顿了顿,“后来它又回来了。猫不在乎你长没长尾巴。”
苏醒看了一眼角落里趴着的那只橘猫。它正在舔爪子,对他的角毫无兴趣。
“小林你呢?”
“我没转化过。”小林推了推眼镜,“我生下来就这样。小时候以为自己只是做梦比别人清楚,后来我妈告诉我,那不是梦,是我能看见别人的梦。我爸到现在都不知道我妈是梦魔。他以为她只是睡眠不好。”
苏醒愣了一下。“你妈瞒了他二十年?”
“二十三年。从我出生到现在。”小林说,“管理局的铁则——不主动暴露。对最亲的人也一样。”
苏醒看向苗妙妙。苗妙妙正用手指绕着他的尾巴尖——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尾巴从裤管里跑出来了,搭在她手腕上。她没有瞒她。转化第一夜她就知道了。不是他主动说的,是她摸到他的角、看到他的尾巴,然后自己得出了结论。她没有跑。没有犹豫。没有打电话报警。她只是说“是魅魔吧”,然后开始研究他的饥饿周期。
“你不一样。”黎瑟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苏醒抬头。黎瑟的暗红色眼睛正看着他,尾巴在椅背上缓慢摆动。
“你是转化型,不是原生。”黎瑟说,“转化型魅魔有一个原生魅魔没有的东西。”
“什么?”
“选择。”黎瑟的尾巴停止了摆动,“原生魅魔没得选。生下来就是魅魔。转化型有。你的外表变化方向、魔力结构、情感核心——都是你的潜意识自己选的。不是命运塞给你的。”
苏醒看着自己那双变得纤细的手。贝壳般的指甲,在窗边的阳光里泛着淡粉色的光泽。
“我不知道自己选了。”他说。
“潜意识从来不自报家门。”黎瑟端起咖啡杯,“但它从不撒谎。你的角为什么是这个弧度,你的尾巴为什么是这个形状,你的外表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每一个细节都是你选的。你的身体只是执行了你藏在最深处的那个愿望。”
猫咖里安静了几秒。一只猫从爬架上跳下来,肉垫落地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苗妙妙握住了苏醒的手。她的手比他大了一圈,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手指穿过他的指缝。苏醒的尾巴从她手腕上松开,反过来缠住她的手腕。尖端的桃心贴着她的脉搏。
“你选对了。”苗妙妙说。
苏醒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情绪是橙色的,温暖而稳定,像一盏从来没有灭过的灯。他选了什么?他选了靠近她。他的潜意识选了靠近她。他的角、他的尾巴、他的腰线、他胸口的弧度——所有他以为是命运强加给他的变化,原来都是他自己的愿望。想要变得柔软。想要被保护。想要卸下防备。想要更靠近她。
他的身体只是听懂了。
“你转化多久了?”苏醒问黎瑟。
“记不清了。”黎瑟说,“魅魔的寿命和人类不太一样。大概换算成外表年龄的话,比你大几岁。”
“你有情感核心吗?”
黎瑟的尾巴顿了一下。只是一瞬,但苏醒感知到了。她的深紫色情绪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灰。
“有过。”她说。
苏醒没有追问。阿茶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围裙。“行了,第一次见面别聊那么沉重。我请你们吃蛋糕。今天早上烤的,没卖完。”
蛋糕是芝士味的。苏醒吃了一小块,用嘴吃的那种。味道很好,阿茶的手艺确实不错。但小腹那口井毫无反应,像把水倒进了沙漠。他放下叉子。
“吃不下了?”阿茶问。
“不是胃的问题。”苏醒说。
“哦对,你是魅魔。”阿茶拍了拍脑门,“忘了。魅魔吃正常食物没用。你只能靠伴侣?”
“唾液吸收。效率百分之五到十五。”
“那你一天要亲多少次?”
“三次。早中晚各一次。每次大概二十秒。”
阿茶的猫耳竖得笔直。“你数秒?”
“她数。”苏醒指了指苗妙妙。
苗妙妙正在吃第二块蛋糕。被指到的时候抬起头,嘴角还沾着芝士屑。“二十秒刚好七分饱。少了不够,多了会撑。试了好几天才试出来的。”
阿茶看着她,猫尾缓慢地左右摆动。“你把魅魔的进食量化成了公式。”
“是饲养手册。”苗妙妙纠正,“不是公式,是手册。有很多条。”
“多少条?”
“目前三十七条。”
阿茶的胡须——苏醒这才注意到她嘴角两边各有几根细长的猫须——轻轻颤了颤。“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给异种伴侣写手册的人类。”
“老吴说Z市有七例人类与异种的伴侣关系。”苗妙妙说,“我是第八例。”
“他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小册子最后一页写的。”
阿茶沉默了一瞬,然后发出一声从喉咙里滚出来的笑。“老吴那个人,嘴上说管而不理,其实什么都知道。”
窗边的小林合上笔记本电脑。“我得走了。晚上有课。”他站起来,把电脑塞进书包。那只黑猫从他的拖鞋上抬起头,不满地叫了一声。“论文还没写完。”小林对猫解释,猫并不接受这个理由,尾巴拍打着地板。
“你论文写的什么?”苏醒问。
“异种与人类的情感联结模式。”小林推了推眼镜,“案例研究。研究对象是阿茶姐和她老公。”
阿茶的猫尾竖了起来。“你拿我写论文?”
“匿名的。而且已经发表了。《异常者心理学刊》第三期。”小林背起书包,“阿茶姐你要看吗?我发你PDF。”
阿茶的猫须抖了抖,最终没有拒绝。
小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苏醒一眼。“你的颜色。”苏醒抬头。
“比刚进来的时候暖了。灰蓝里面透出来的金色更多了。”他看了一眼苗妙妙,又看了一眼苏醒,“你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颜色会变。像两个颜料盘靠在一起,互相染。”
他推开门,铃铛响了一声。黑猫从椅子上跳下来,跟到门口,隔着玻璃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阿茶走过去把黑猫抱起来。“别看了。他下周还来。”
黎瑟也站了起来。她的尾巴从椅背上滑下来,在空中画了一个流畅的弧线,落在身后。“我也该走了。Z市的事办完了,明天离开。”
苏醒站起来。“你办什么事?”
“调查转化型魅魔增多的原因。”黎瑟说,“最近半年,全国转化型魅魔的数量是过去三年的总和。管理局想知道原因。我受雇调查。”
“查出什么了吗?”
黎瑟看了他一眼。“你转化那天晚上,Z市东区有一个魔力残留点。废弃的KTV包厢。有高阶异种在那里释放过魔力,形成了转化诱导场。你的转化大概率是受那个影响。”
苏醒的心跳漏了一拍。“有人故意让我转化?”
“不是故意。那个异种只是路过,释放魔力是无意的。像打了个喷嚏。”黎瑟说,“你的转化没有阴谋。只是一个路过的异种打了个喷嚏,而你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带着足够强的潜意识愿望。”
打了喷嚏。他变成魅魔,是因为有个异种在东区打了个喷嚏。苏醒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性。命运的选中。基因的突变。某种神秘力量的选择。结果是一个喷嚏。
“很可笑?”黎瑟看着他。
苏醒没说话。
“不可笑。”黎瑟说,“喷嚏只是推力。方向是你自己选的。那个异种的魔力只是推了你一把,往哪个方向走,是你的潜意识决定的。你变成了魅魔,不是那个异种决定的,是你自己。”
黎瑟走向门口。经过苏醒身边时,她的尾巴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尾巴尖。那一瞬间,苏醒感觉到一股微弱的信息传递过来。不是语言,是某种更原始的、魅魔之间的共鸣。她的深紫色情绪在他感知中清晰了一瞬——那团紫色的深处,有一小块空缺。不是黑色,不是灰色,是空缺。像一张照片被剪掉了一角。
他来不及问,她已经推开门走了出去。铃铛响了最后一声。
阿茶抱着黑猫,看着黎瑟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她每年都来Z市。每年都调查。每年都说‘明天离开’。”
“她在找什么?”苏醒问。
“不知道。”阿茶说,“也许是找她说过的那句‘有过’。”
苏醒看着门口。铃铛不再响了。阳光照在玻璃门上,反射出一小片光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纤细的,莹润的,属于魅魔的手。是他自己选的。不是喷嚏,不是命运,不是任何人强加给他的。是他自己。
苗妙妙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回家?”
苏醒看着她。她的橙色情绪平稳地亮着,像一盏灯。
“好。”
和阿茶道别后,两人走出猫咖。周六下午的街道人不多,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苏醒的影子头上长着角,身后拖着尾巴。苗妙妙的影子普普通通,但她的手牵着苏醒的手,两个影子连在一起。
“三十七条。”苏醒说。
“嗯?”
“手册。三十七条了。”
“还会增加的。”苗妙妙说,“你每天都在变。今天黎瑟说你可以尝试用意念控制尾巴做精细动作。回去试试。”
“怎么试?”
“用尾巴拿筷子。”
“太难了。”
“那就拿棉花棒。从轻的东西开始。”
苏醒想象了一下自己的尾巴卷着一根棉花棒的样子。尾巴尖的桃心夹住细小的棒子,像人手一样操作。他低头看了看身后——尾巴正垂着,尖端微微翘起,保持着一个准备尝试的姿态。
“你刚才和黎瑟对视的时候,在想什么?”苏醒问。
“在想她说的话。情感核心稳定吗。我说稳定。她看了我三秒,然后信了。”
“你怎么知道她信了?”
“她尾巴动了一下。和你高兴的时候一样。魅魔的尾巴不会撒谎。”
苏醒想起黎瑟尾巴那一瞬间的停顿。有过。她说有过的时候,尾巴顿了一下。不会撒谎的尾巴顿了一下。他不认识那个让黎瑟的尾巴停顿的人。也许永远不会认识。但他在那一刻理解了什么叫“有过”。不是“有”,是“有过”。过去时。完成态。已经结束但仍然存在的状态。
“如果有一天,”苏醒说,“我是说如果。你不在我身边了。我的情感核心没了。会怎样?”
苗妙妙停下脚步。苏醒也停下来。两人站在梧桐树的影子里,和公司楼下那棵梧桐树不是同一棵,但投下的影子很像。
“不会。”苗妙妙说。
“假设。”
“不假设。”
“万一——”
苗妙妙伸手握住了他的尾巴尖。手指从桃心的尖端开始,沿着边缘画了一圈。顺时针。手册第四条。被饲养对象产生自责情绪时,饲主有权使用尾巴安抚法。
“你又在自责。”她说。
“我没有。”
“尾巴垂了。”
苏醒低头。尾巴确实垂了。从保持尝试姿势的微翘变成了无精打采的下垂。它比他更早知道他在想什么。关于“有过”,关于那个空缺的一角,关于如果有一天橙色光芒不在了,他的灰蓝色会变成什么样。
“我只是在想。”苏醒说,“黎瑟说的那个空缺。她的情感核心不在了。她还能活着,还能喝咖啡,还能调查案件。但她的尾巴会停顿。”
苗妙妙的手指没有停。一圈一圈,顺时针。
“你不会停顿。”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允许。”她的手指从尾巴尖移到尾巴中段,再移回来,“你的尾巴归我管。手册第一条到第三十七条都是为了防止你停顿。”
苏醒看着她。她的橙色情绪里掺进了一条明确的亮黄色。那是决心。不是安慰,不是许诺,是决心。她决心不让他的尾巴停顿。
尾巴在她手里慢慢翘了起来。不是被她抚翘的,是自己翘的。它听到了。
“三十八条。”苏醒说。
“什么?”
“手册第三十八条。饲养员有权在被饲养对象尾巴停顿之前,提前使用安抚法。”
苗妙妙低头看了看他已经翘起来的尾巴。“那这条用不上了。你的尾巴没停顿。”
“先记着。备用。”
苗妙妙笑了一声。她从包里掏出那本手册,借着梧桐树的光,在最后一页写上第三十八条。苏醒看着她写字。她的字迹比第五章那晚稳多了,手不抖了,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他伸出尾巴,卷住了她写字的那只手的手腕。
“干嘛?我在写。”
“练习精细动作。”
“用我的手练?”
“先练缠绕。再练拿棉花棒。”
苗妙妙任由他的尾巴缠着。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手册。尾巴还缠着她的手腕,尖端的桃心贴着她的脉搏。
“回家。”她说。
“好。”
两人沿着梧桐树影往地铁站走。苏醒的尾巴缠着苗妙妙的手腕,走了一路。路人投来诧异的目光——一个戴口罩、戴帽子的女孩,尾巴从裤管里伸出来缠着另一个女孩的手腕。苏醒没有松开。黎瑟今天没有遮角,没有藏尾巴,坐在猫咖角落里喝黑咖啡。阿茶的猫耳竖在头顶,猫尾从围裙下面垂出来,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小林在写异种与人类情感联结的论文。
这个世界上的异种比他以为的多。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有人藏,有人不藏,有人写论文,有人开猫咖,有人每年调查一个没有答案的案件。有人找到了情感核心,有人失去了,有人在找。他是第十二天的新手。他还有三十八条手册。还会继续增加。
尾巴在他手腕上缠得更紧了一点。苗妙妙没有挣开。她只是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尾巴缠得更舒服。
地铁站到了。两人刷卡进站。站台上,苏醒站在苗妙妙旁边,尾巴从她手腕上松开,缩回裤管里。绷带没有绑,只是松松地贴着大腿。阿茶说的,绑腰上,顺着脊柱贴住。他试着把尾巴往上贴。尾椎骨传来一阵陌生的拉伸感,像做了一套从未做过的瑜伽动作。尾巴尖从后腰绕到腰侧,贴着肋骨,尖端的桃心刚好停在心脏后面的位置。
苗妙妙看着他。“绑好了?”
“试试。阿茶说的方法。”
“什么感觉?”
苏醒感受了一下。尾巴贴着脊柱,尾尖对着心脏。不是束缚,是支撑。像多了一条脊梁。
“稳。”他说。
地铁来了。两人上车。车厢里人不多,苏醒找到了座位。苗妙妙坐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地铁开动的时候,窗外的灯光一段一段地闪过。苏醒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帽子,口罩,模糊了性别的轮廓。尾巴贴着脊柱,稳的。
“三十九条。”苗妙妙突然说。
“什么?”
“尾巴绑法。阿茶说的方法。医用弹力绷带,缠腰上,尾尖贴心脏。”
“这也记?”
“记。有用的都记。”
苏醒没有反驳。他看着窗外闪过的灯光,尾巴尖贴着心脏的位置,一下一下地跳。和他的心跳同步。和她的心跳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