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的地铁车厢里,苏醒的尾巴贴着脊柱,尾尖对着心脏。
这个姿势保持了整整四站。从阿茶的猫咖到他们租住的小区,中间换乘一次,总共约四十分钟。下车的时候,苏醒感觉到尾巴根传来一种陌生的酸胀感——不是疼,是像做了很久的伸展运动之后那种被拉开的感觉。
“怎么了?”苗妙妙看他站在原地不动。
“尾巴。酸。”
“绑太紧了?”
“没有。是……”苏醒想了想该怎么说,“是它第一次知道自己能这么待着。”
苗妙妙看着他的后背。隔着宽松的卫衣,看不到尾巴的轮廓,但她能想象那条黑色的尾巴正顺着他的脊柱往上贴,尖端的桃心停在心脏后方。像一根从尾椎长出来的藤蔓,终于找到了可以攀附的架子。
“阿茶的方法有用。”她说。
“有用。就是酸。”
“多做几次就不酸了。你刚开始绑大腿的时候也酸。”
苏醒想了想,确实是。转化第二天他第一次把尾巴塞进裤管绑在大腿上的时候,整条尾巴都在抗议,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不舒服”。现在绑了十几天,尾巴已经习惯了,甚至会在绷带松开的时候主动弹出来,像一个被关太久的孩子冲出门放风。身体会习惯。魅魔的身体也会。
他们走出地铁站。周六的夜晚,小区门口比平时热闹。烧烤摊支在路边,炭火的气味和羊肉的油脂香混在一起,熏得半条街都是人间烟火气。苏醒路过的时候,感知到了烧烤摊周围十几团暖融融的情绪——放松的、愉快的、带着周末夜晚特有的慵懒。没有工作日早高峰的灰绿色忍耐,没有办公室里的土黄色疲惫。周六晚上的情绪是橙黄和浅金色的,像啤酒泡沫。
苏醒把感知旋钮调低了一档。不是因为吵,是因为他已经不需要靠读取陌生人的情绪来确认这个世界了。刚转化的那几天,他像一个刚拿到新玩具的小孩,忍不住去感知每一个路过的人。现在他学会了把注意力收回来。收回到身边这个人身上。
苗妙妙走在他左边,手里拎着从便利店买的牛奶和面包。她的橙色情绪稳定地亮着,比烧烤摊那些橙黄色的愉快更深一度——不是周末放松的愉快,是一种更持久的、更底层的暖色。苏醒现在能分辨这两种橙色的区别了。路人的愉快是浮在表面的亮黄,像啤酒沫,来得快去得也快。苗妙妙的橙色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炭火,不刺眼但持久。
“你在看我。”苗妙妙目不斜视地说。
“看你的颜色。”
“什么颜色?”
“炭火色。”
“那是什么色?”
“就是……烧了很久的炭。不冒火焰了,但里面还是红的。放一晚上都不会灭的那种。”
苗妙妙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但她的橙色里泛起了一圈极淡的粉红。苏醒的尾巴在脊柱上轻轻动了一下。他现在不需要低头看尾巴就知道它在动。它贴着自己的脊梁,每一次微小的颤动都会顺着脊柱传上来,像一根延长的神经末梢。
“尾巴动了。”苗妙妙说。
“你都没看。”
“你走路的时候卫衣后摆会晃。刚才晃的幅度变了。”
苏醒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在用卫衣后摆的摆动幅度判断他的尾巴动作。这个人。这个正在拎着牛奶和面包走在他左边的人。她观察他的方式,比他自己观察自己的方式还要细致。
上楼梯的时候,苏醒走在后面。苗妙妙的麻花辫在肩头轻轻晃动,辫尾用一根深蓝色的发圈扎着。苏醒盯着那根发圈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尾巴。尾巴尖从她手腕上松开,往前探,越过她的肩膀,轻轻碰了碰那根发圈。苗妙妙回头。
“练习精细动作。”苏醒说,“你说的。从轻的东西开始。”
苗妙妙低头看了看搭在自己肩头的黑色尾巴。尖端的桃心正小心翼翼地触碰发圈,像一只手在试探一件易碎品的温度。
“发圈够轻吗?”
“够。再重就拿不住了。”
“那就练这个。”
她转回头继续上楼。苏醒的尾巴搭在她肩头,尾尖一下一下地碰着那根深蓝色的发圈。上到三楼的时候,尾巴滑下来了。苏醒重新抬起来。上到四楼的时候又滑下来了。他再抬。上到五楼的时候,尾巴终于能稳稳地搭在她肩上,尾尖勾住发圈的边缘,没有滑落。
“成功了。”苏醒说。
苗妙妙在门口掏钥匙。尾巴还搭在她肩上,勾着发圈。“能勾多久?”
“不知道。”
“试试看。”
她开门。苏醒跟着进去。换鞋的时候尾巴松了一下,他赶紧重新勾住。苗妙妙走进厨房把牛奶放进冰箱,尾巴跟着她走过客厅、厨房、冰箱门前那一小片瓷砖地。勾住了。全程没有掉。
“三十九条。”苗妙妙关上冰箱门,“尾巴精细动作训练法。从轻的东西开始,逐步增加重量。当前进度:发圈。”
“你连训练法都要记?”
“当然。以后你尾巴能拿筷子的时候,这条就是历史档案。”
苏醒想象了一下自己的尾巴拿着一双筷子夹菜的画面。想象不出来。但尾巴尖勾着发圈的感觉是真实的。那根深蓝色的发圈有一点弹性,勾住的时候会微微陷进桃心的分叉里,像被轻轻衔住。他能感觉到发圈上残留的苗妙妙的体温——不是精华的味道,只是普通的体温。
苗妙妙坐到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周六晚上她通常会处理一些下周的稿件。苏醒坐在她旁边,尾巴从她肩上滑下来,落在沙发上,尖端的桃心搭在她敲键盘的手腕上。
“妨碍你吗?”
“不妨碍。”
她打字。尾巴搭在她手腕上,随着她敲键盘的节奏轻轻晃动。苏醒闭上眼睛。小腹那口井现在是七分饱。傍晚在猫咖聚会之前苗妙妙给他投喂过一次,二十秒,刚好七分。按照规律,下一次饥饿会在凌晨一点左右出现。现在是晚上九点。还有四个小时。
他可以睡到那时候,醒来,轻轻碰一下她的嘴唇,加满到七分,继续睡。这是他们十几天来建立的节奏。像钟表。像潮汐。像任何一种有规律的自然现象。苏醒以前觉得“规律”是一个很无聊的词。上班要规律,作息要规律,连老赵骂人的频率都很规律。但现在的规律不一样。现在的规律是:每隔七到八小时,他会需要她。她会准时出现。不是被迫的规律,是两个人一起发明的、属于他们自己的时间表。
“妙妙。”
“嗯?”
“你每天算着时间来亲我,会觉得麻烦吗?”
苗妙妙的手停了。屏幕上的设计稿停在一个未完成的图层上。
“第一天你觉得麻烦吗?”她反问。
苏醒想起第一天。他半夜醒来长了角和尾巴,饿得发狂,从她的吻里吸到了第一口精华。那一天他亲了她三次。早中晚各一次。每次她都闭上眼睛,每次她都没有犹豫。
“第一天没想那么多。”他说,“太慌了。”
“现在呢?”
“现在……”苏醒想了想,“现在习惯了。但习惯和麻烦是两回事。”
苗妙妙把电脑合上,侧过身面对他。“你知道我每天中午从公司到你们公司,地铁四站,来回八站。午休一个半小时,路上花四十分钟,陪你十五分钟。”
苏醒点头。他知道。他算过。
“你知道我每天在地铁上干什么吗?”
“看手机?”
“看你发来的消息。你每天中午十一点半左右会发一条。有时候是‘饿了’,有时候是‘还行’,有时候只是一张办公室窗外天空的照片。你发什么我看什么。四站地,刚好够我把你从早上到中午的所有消息重新看一遍。”
苏醒的尾巴在沙发上动了动。
“然后我出站,走到你们公司后面那条路。梧桐树,长椅,有时候有太阳有时候没有。你还没下来的时候,我就坐在那里。等你。”苗妙妙说,“那几分钟是一天里最好的时间。”
“等的时间?”
“不是。是‘知道你要来了’的时间。”
苏醒看着她。她的橙色情绪平稳地亮着,比炭火更暖。不是燃烧,是持续地、无声地释放着热量。他不知道“知道你要来了”是一种什么感觉。因为他从来没有等过她。每次都是她来。她在地铁站口等他下班,她在梧桐树下等他午休,她在猫咖等他聚会结束。她一直在等。
“明天中午,”苏醒说,“我去找你。”
苗妙妙愣了一下。“你午休时间比我短。”
“我提前走。十一点半出发,地铁四站,到你公司楼下大概十一点五十。你十二点下来,我们在你公司楼下的槐树下见。你带我看看你每天中午走的路线。”
苗妙妙看着他。“你认真的?”
“认真的。”
“你公司老赵会让你提前走?”
“我说去吃饭。他不至于连饭都不让吃。”
苗妙妙的橙色里泛起一圈亮黄。是那种“知道你要来了”的颜色吗?苏醒不确定。但他记住了这个颜色。下次再看到,他就能认出来。
“那说好了。”苗妙妙重新打开电脑,手指放在键盘上,但没打字。“你来找我。我带你看我每天走的路。槐树,文创园门口的煎饼摊,还有一只经常在路边睡觉的三花猫。”
“猫?”
“嗯。阿茶说那只猫可能有八分之一的猫又血统。不是异种,只是比普通猫聪明一点。我每天路过都摸它。”
苏醒想起阿茶店里那些猫。橘猫、黑猫、三花。阿茶自己是猫又,耳朵和尾巴是真的,和猫相处得像同类。他想起阿茶说的那句话:猫不在乎你长没长尾巴。
“你每天摸的那只三花,在乎你长没长尾巴吗?”苏醒问。
苗妙妙想了想。“它连我长什么样都不在乎。它只在乎我每次带不带猫条。”
苏醒笑了。尾巴在沙发上轻轻摆动。不是因为被抚摸,是因为他自己想笑。他发现尾巴开始会响应他内心的情绪了,不是只有被触碰才会动。高兴的时候它会自己摆。难过的时候它会自己垂。紧张的时候它会自己僵。它越来越像他的一部分,而不是一个附在身上的外来器官。
苗妙妙瞥了一眼他的尾巴。“你在高兴。”
“嗯。”
“因为明天要来找我?”
“因为三花猫不在乎你长什么样。”
苗妙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改稿。尾巴搭在她手腕上,随着她敲键盘的节奏轻轻晃动。
深夜,苗妙妙洗完澡出来,头发湿着,披了一条毛巾在肩上。苏醒正坐在床上翻吴叔给的那本《异种社会生活指南》。他之前只看了魅魔那一章,第四十七页到第五十二页,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今天在猫咖听了阿茶和小林的故事之后,他突然想知道别的异种是怎么活的。
猫又。第四十三页。猫又,兽化型异种,多为后天转化。特征包括猫耳、猫尾、瞳孔竖立、胡须。转化后保留人类外形,猫化特征可主动隐藏,但情绪激动时会不受控地显露。寿命与人类相近。社会融入度高。常见职业:服务业、自由职业。注:猫又对猫科动物有天然的亲和力,多数猫又选择从事与猫相关的职业。
梦魔。第五十三页。梦魔,感知类异种,存在原生与混血两种。能力为窥视他人梦境,少数个体可进入梦境。混血个体能力较弱,通常只能感知梦境颜色。梦魔的情绪感知范围与对象是否处于睡眠状态直接相关。清醒时感知力大幅下降。注:梦魔与魅魔同属感知类,但能量来源不同。梦魔不依赖外源性精华,可正常进食。
苏醒翻到这一页的时候停住了。梦魔可以正常吃饭。小林可以正常吃饭。他那天在猫咖看到小林吃了一块阿茶烤的芝士蛋糕,用嘴吃的那种,胃会消化,身体会吸收。不是所有异种都像魅魔一样,必须从别人的生命精华里汲取养分。
“怎么了?”苗妙妙坐到他旁边,头发上的水珠滴在他手背上。
“小林可以正常吃饭。”
苗妙妙低头看了看他翻到的那一页。“梦魔。嗯,上面写了。可正常进食。”
“为什么魅魔不行?”
苗妙妙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开始擦头发。“你往下翻。后面应该有写。”
苏醒翻到魅魔那一章,重新读了一遍已经读过很多遍的文字。在营养来源那一栏的末尾,有一行他之前忽略的小字。魅魔无法从普通食物中获取能量,与其魔力结构有关。魅魔的魔力核心位于小腹,该核心无法分解碳水化合物、蛋白质及脂肪,仅能吸收生物体液中的“精华”——一种尚未被完全定义的生命能量。学界一般认为,这一特性与魅魔的转化机制有关。转化型魅魔在转化瞬间,身体会将原有的消化系统部分重构为魔力核心。作为代价,失去了从普通食物中获取能量的能力。
代价。他得到了角、尾巴、情绪感知、魔力,失去了从普通食物中获取能量的能力。从此以后,他的每一顿饭都是苗妙妙。不是比喻,是生理事实。
“代价。”苏醒读出这两个字。
苗妙妙停下擦头发的动作。“你觉得是代价吗?”
苏醒想了想。十二天前,他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早上吃包子喝豆浆,中午吃食堂或外卖,晚上有时候和苗妙妙下馆子有时候自己煮面。他用嘴吃饭,用胃消化,靠碳水化合物和蛋白质活着。那时候的饭是饭。现在的饭是苗妙妙的吻。
“以前吃饭是吃饭。”苏醒说,“现在吃饭是见你。”
“所以?”
“所以不算是代价。”
苗妙妙继续擦头发。她的橙色里没有得意的颜色,只有一种平静的、接受的颜色。像水面。丢什么进去都接住。
苏醒继续翻小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看到了吴叔手写的那行字。Z市异种联络方式。阿茶,小林,还有一个他没见过的名字,被划掉了。旁边写着“已迁出”。黎瑟的名字不在上面。她是外来的,不属于Z市。
“吴叔写了已迁出。”苏醒指着那个被划掉的名字,“你第一天就看到了?”
“看到了。”
“是什么异种?”
“不知道。小册子上没写。我查过管理局的资料库,Z市过去五年登记过十一个异种。四个迁出,两个回归正常,五个现存。现存的就是阿茶、小林、你,还有另外两个没见过。吴叔没组过他们的局。”
“为什么?”
“可能他们不想。也可能吴叔觉得没必要。异种之间不是非得认识。”
苏醒想起阿茶说的话。她转化第一年尾巴绑太紧差点截肢,哭着给老吴打电话。如果那时候有另一个猫又告诉她绑腰上就好了。如果那时候有一个人告诉苏醒,帽子去户外用品店买,尾巴用医用弹力绷带缠腰上,情绪感知可以调低音量——他的第一周会不会好过一点?
“我想认识他们。”苏醒说。
“谁?”
“Z市所有登记在册的异种。”
苗妙妙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转过身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阿茶帮了我。小林告诉了我情绪颜色的意义。黎瑟让我知道魅魔可以活很久,可以有情感核心,可以失去之后继续喝咖啡。”苏醒说,“我想知道其他人是怎么活的。”
苗妙妙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玄关,从包里掏出那本《饲养手册1.0》,翻到最后一页。苏醒看着她。她的头发还没干,几缕湿发贴在脸颊上。她在手册上写了一行字,然后走回来,把翻开的手册递给他。
第四十条:被饲养对象有权认识同类。饲主负责协助联络。
苏醒看着那行字。不是“伴侣”,是“饲主”。她始终用这个词。从一开始就是。不是贬义,不是玩笑,是一种郑重的、负责任的命名。她负责他的饥饿,负责他的尾巴,负责他的情绪,现在负责帮他认识同类。
“你写的。”苏醒说。
“你提出的。”
“我只是说想认识。”
“想认识就是提出了。”苗妙妙坐回他旁边,“明天见完三花猫,我给吴叔打电话。问他要Z市异种的完整名单。”
“吴叔会给吗?”
“不给的话,我就去管理局门口坐着。他说的,半年回访一次。现在才十二天。我去提前回访。”
苏醒笑了一声。尾巴在沙发上摆了一下。他发现自己的尾巴现在会跟着笑声动。不是有意识的控制,是身体自己觉得“笑的时候尾巴应该摆一摆”。像普通人笑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魅魔笑的时候尾巴会摆。
苗妙妙看着他的尾巴。“你笑的时候尾巴摆动的幅度比高兴的时候小。频率更高。”
“你在记录?”
“目测。笑:小幅度高频率摆动。高兴:大幅度低频率摆动。”她顿了顿,“第四十一条。”
“这也算一条?”
“当然。情绪细分。以后你笑的时候尾巴怎么动,难过的时候怎么动,饿的时候怎么动,吃饱的时候怎么动——全部记录下来。以后你不用说,我看看尾巴就知道你什么状态。”
苏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它正安静地搭在沙发上,尖端的桃心微微翘起,保持着一种“正在被注视”的警觉姿态。它不知道自己正在被编入一本越来越厚的手册。它只是一条尾巴。但它即将拥有一整套情绪密码。
“你比我自己还了解我的尾巴。”苏醒说。
“因为它比你诚实。”
苏醒无法反驳。尾巴确实比他诚实。他嘴上说“不饿”的时候尾巴垂着不动。他嘴上说“没生气”的时候尾巴僵得像一根棍子。他嘴上说“没事”的时候尾巴已经把自己卷成了一圈。他的身体有一个部位不会说谎,而那个部位刚好长在苗妙妙随时能看见的地方。
“你头发还没干。”苏醒说。
“等下就干了。”
“会头疼。”
“你什么时候开始管我头疼了?”
“从你不能头疼的时候开始。你头疼了明天谁来找我?”
苗妙妙看了他一眼。“找你是中午。头疼是早上。不影响。”
苏醒没说话。他伸出尾巴,从沙发靠背上取下了苗妙妙搭在那里的干毛巾。尾巴卷着毛巾,递到她面前。毛巾在桃心尖上晃晃悠悠,像一面白旗。
苗妙妙看着那条卷着毛巾的尾巴。“精细动作练习?”
“实用训练。比发圈重一点。”
苗妙妙接过毛巾。尾巴没有马上松开,尖端的桃心还勾着毛巾的一角,像不舍得放。
“松开。”苗妙妙说。
尾巴松开了。
苗妙妙开始擦头发。苏醒看着她。毛巾在她手里,不是他尾巴卷着的那条了,是他递过去的那条。她擦头发的动作很熟练,从发根到发尾,一段一段地擦。湿发在毛巾里变干了一点,从深黑变成带着水汽的灰黑。她低着头,后颈露出一截。那一截皮肤在台灯的光里泛着普通的、人类的色泽。没有角,没有尾巴,没有魔力。但那是他的食物来源。不是那一截皮肤,是那一截皮肤下面的整个人的生命精华。
苏醒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理解“进食”这个词。他吃的不是她的嘴唇,不是她的唾液,是她整个人的生命转化出来的精华。她中午吃的便当、晚上喝的牛奶、刚才在猫咖吃的芝士蛋糕——所有这些普通食物进入她的身体,经过她的消化、她的代谢、她的生命转化,变成他能吸收的形态。她是他的消化系统。她替他把这个世界的碳水化合物和蛋白质,翻译成魅魔能听懂的语言。
“妙妙。”
“嗯?”
“你吃了饭,转化成精华,然后给我。”
苗妙妙停下擦头发的动作。“你在研究自己的食物链?”
“对。你是中间环节。”
“听起来我像个转化器。”
“是核心环节。没有你,我和这个世界上的食物之间隔着一道墙。你是我和米饭包子面条之间的翻译。”
苗妙妙把毛巾放下。她的头发半干了,蓬松地散在肩上。橙色情绪里泛起一种苏醒没见过的颜色——浅金色掺着极淡的粉。不是害羞,不是高兴,不是任何一种他已经记录过的颜色。
“什么颜色?”苗妙妙问。她知道他在看。
“浅金加粉。没见过。”
“什么意思?”
“不知道。手册上还没有这一条。”
“那你记下来。第四十二条。被形容为‘翻译’时,饲主情绪颜色变为浅金加粉。意义待观察。”
苏醒没有记。手册在苗妙妙那边。他只是看着那团浅金加粉的光,把它存进记忆里。总有一天他会搞明白它是什么意思。总有一天手册会厚到可以解释她每一种情绪的颜色。在那之前,他只需要看着她。看就够了。
凌晨一点,苏醒被饥饿叫醒。
小腹那口井降到了三分。尾巴已经在被子下面不安地摆动了几分钟,拍打床单的声音把他自己吵醒了。他睁开眼睛。苗妙妙睡在旁边,呼吸均匀。手腕上没有尾巴——睡前那条尾巴明明缠在她手腕上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
苏醒轻轻凑过去。嘴唇贴上她的额头。不是嘴唇,是额头。他试过。额头的皮肤也能吸收微量的精华,效率比嘴唇低很多,大概百分之一二。不够填饱肚子,但够把三分加回四分,撑到天亮。
暖流从她的额头渗出来,滑进他的小腹。量很少,像从湿毛巾里拧出来的最后几滴水。但够了。井水从三分回升到四分。不饿了。可以继续睡。
他退开。苗妙妙的呼吸没有变化。她没有醒。苏醒重新躺下。尾巴在被子下面找到她的手腕,缠上去,贴住脉搏。一下。一下。一下。和心跳同步。
他闭上眼睛。明天中午,他要坐四站地铁去找她。他要走她每天走的路线,看那棵槐树,看文创园门口的煎饼摊,摸那只可能有八分之一猫又血统的三花猫。他要站在她公司楼下等她。体会她说的“知道你要来了”是什么颜色。然后他们一起吃饭。用嘴吃的那种,和用吻吃的那种。一起。
尾巴在她手腕上轻轻动了动。不是饿。是期待。
窗外,Z市深夜的灯火稀疏地亮着。远处有野猫叫了一声,像在找什么,又像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