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作者:aacccccc 更新时间:2026/4/21 23:30:01 字数:4998

转化第五十三天,吴叔的电话在早上七点打过来。

苏醒正在吃早餐。用嘴吃的那种。苗妙妙煮的青菜粥,配一碟榨菜。他喝了两口,小腹那口井毫无反应,但胃是暖的。手机在茶几上震动,屏幕显示“吴叔”。苏醒接起来。

“小苏,起了没?”

“起了。”

“今天能请个假吗?局里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吴叔说“请”字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菜市场碰见邻居的随意,是压低了声调的、带着某种克制的郑重。苏醒放下勺子。“什么事?”

“最近三个月,Z市新增异种转化案例十七起。是往年同期的五倍。”吴叔顿了顿,“局里人手不够。新转化的异种需要初期适应指导。我想让你协助一个。”

苏醒的尾巴在睡裤里动了一下。十七起。五倍。他转化那晚,黎瑟说Z市东区有一个魔力残留点,有高阶异种在那里释放过魔力,形成了转化诱导场。他是受那个影响转化的。那其他十六个呢?也是吗?

“什么类型?”苏醒问。

“雪女。和颜晰一样。”

苏醒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雪女。又一个雪女。颜晰转化三年,把自己关在三道锁的房间里,用手背量花瓣的温度。现在Z市又出现了一个新的雪女。十九岁,大学生,转化第一周。她的第十二天还没到。

“她在哪里?”苏醒问。

“局里的临时安置点。她不肯见人。”吴叔说,“我想着,你认识颜晰。也许你能说上话。”

苏醒挂了电话。苗妙妙从厨房探出头。“吴叔?”

“嗯。新增了十七个转化案例。有一个雪女,十九岁,不肯见人。他想让我去。”

苗妙妙把灶台的火关了,擦了擦手。“我跟你去。”

管理局的临时安置点在Z市东区一栋老式居民楼里。外表和普通住宅没有任何区别,没有挂牌,没有标识,单元门上的油漆剥落了一半。吴叔在一楼等着,穿着那件洗得发旧的夹克,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三楼。最里面那间。”他把烟塞回耳朵上,“丫头叫小雨。Z大二年级,计算机专业。六天前在宿舍转化的。室友报了校保卫处,保卫处报到我们这儿。我们把现场处理了,室友做了记忆模糊。她父母还不知道。”

苏醒听着。记忆模糊。管理局的手段之一。让目击者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梦,或者看错了,或者记混了。不是消除,是模糊。像用橡皮擦擦铅笔字,擦不干净,但会淡到看不清。

“她现在什么状态?”苗妙妙问。

“不出门,不吃饭,不说话。窗帘拉着,灯不开。”吴叔看了苏醒一眼,“和颜晰第一年一样。”

苏醒的尾巴在脊柱上停住。和颜晰第一年一样。颜晰第一年的时候,正常出门,上班,买菜,见人。然后她发现夏天有人往她身边挤,冬天她坐过的座位没有人接着坐。不是因为讨厌她,是因为冷。第二年,她辞了工作。第三年,她换了房子,加厚了窗帘,装了三道锁。小雨是第一周。她已经把窗帘拉上了。

三楼,最里面那间。门是普通的防盗门,没有猫眼。吴叔敲了敲门。“小雨,是我,吴叔。带了两个人来看你。”门里没有声音。苏醒把感知范围收窄,对准门后的空间。一团极淡的、几乎是透明的浅蓝色。和颜晰的浅青色不一样,更淡,更冷,像冬天早晨玻璃上结的那层薄冰。不是静止的,是颤抖的。像冰面下面有水流过。

“她醒着。”苏醒低声说,“情绪是浅蓝色。在发抖。”

吴叔看了他一眼。魅魔的情绪感知在这种时候比任何仪器都好用。

苗妙妙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门前。她没有敲门。她蹲下来,对着门缝说话。“小雨,我叫苗妙妙。我不是管理局的人。我男朋友是魅魔,转化不到两个月。他第十二天的时候,也拉过窗帘。”

门里那团浅蓝色停了一瞬。不抖了。

“我们来不是让你出门的。”苗妙妙继续说,“就是来看看你。你不出声也行。我们就在门口坐一会儿。”

她真的坐下了。靠着门,坐在楼道的水泥地上。苏醒看着她。她穿着今天早上出门时的那条深蓝色裤子,毫不在意地坐在落了一层灰的楼道地面上。膝盖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像在等一辆永远不会来的公交车。苏醒也坐下了,靠着她。吴叔站在一边,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点着了。三个人在楼道里,守着一扇没有回应的门。

过了大概十分钟,也许更久。门里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

“冷吗?”

苗妙妙抬起头。“什么?”

“外面。冷吗?”

苗妙妙想了想。“五月。不冷。楼道里有风,穿堂风,大概二十度。”

门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门锁转动的声音。一声。门开了一条缝。没有安全链。门缝里露出一小片脸。很年轻,比颜晰年轻得多。十九岁,脸上的婴儿肥还没完全褪去。皮肤很白,不是颜晰那种纸的白,是年轻皮肤本身的、透亮的白。眼睛是很淡的蓝色,不是美瞳,是雪女转化带来的色素减退。她穿着一件Z大计算机系的系服T恤,领口太大,露出一截锁骨。她看着坐在地上的苗妙妙和苏醒,又看了看站在走廊里抽烟的吴叔。

“你们真的只是坐一会儿?”她问。

“真的。”苗妙妙说,“你想让我们坐多久就坐多久。你不想我们坐了就关门。”

小雨看着苗妙妙的裤子。深蓝色裤子上沾了一层灰。她真的坐在灰里。小雨把门又拉开了一点。

“进来吧。”她说,“外面有风。”

房间很小。一室一厅,管理局临时安置的标准配置。窗帘果然是拉着的,深灰色,把午后的阳光挡得只剩下边缘一圈极淡的亮边。客厅里有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和颜晰家的格局很像,但少了那三年积累的静止感。茶几上堆着几盒没拆封的外卖,一瓶矿泉水,一个手机充电器。墙上贴着一张Z大的课程表,大概是吴叔从她宿舍取来的。小雨坐在沙发上,把腿蜷起来,抱着膝盖。苗妙妙坐在她旁边。苏醒坐在茶几对面的椅子上。吴叔没进来,说在楼道里抽烟。

“你也是雪女?”小雨看着苏醒。

“他是魅魔。”苗妙妙替他说,“我是人类。”

小雨的目光在苏醒的帽子和口罩上停了一下。“你转化多久了?”

“五十多天。”

“你怎么出门的?”

“戴帽子。戴口罩。把尾巴绑在腰上。”

小雨的浅蓝色情绪微微波动了一下。“你也不想去人多的地方吗?”

苏醒想了想。“我每天坐地铁上班。早高峰,人很多。我能感知到所有人的情绪。灰绿色,忍耐。土黄色,疲惫。一开始我觉得吵。后来我学会了把感知旋钮调低,专注看一个人的颜色。她。”他指了指苗妙妙,“她的颜色是橙色。只要看她,别人的颜色就变成背景了。”

小雨看着他。浅蓝色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波纹。“我没有那个人。”

苗妙妙伸出手,没有碰她,只是放在她膝盖旁边的沙发垫上。“颜晰也没有。她转化三年,一个人住。她用花来测温度。红色花瓣降温快,白色花瓣降温慢。她每天用手背量,把数据填在表格里。那是她的那个人。”

“颜晰是谁?”

“Z市另一个雪女。比你大六岁。她不出门,但每天凌晨两点会走到巷子里,站在路灯下面,量灯罩的温度。”

小雨的浅蓝色停止颤抖。不是变暖,是停止了。像冰面下面的水流突然找到了一个出口。“她量温度。”小雨重复了一遍。

“嗯。她有一张表格。每天填一格。从周一到周日。”苗妙妙掏出手机,翻出颜晰那张路灯温度折线图,把屏幕转向小雨。小雨看着那条起伏的线。七个点,连成一条线。那是颜晰过去一周的夜晚。

“她坚持了一周。”小雨说。

“对。她说要坚持一年。”

小雨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久到苏醒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我也想量。”她说。

苗妙妙的橙色里泛起一小片亮黄。“你想量什么?”

小雨环顾房间。窗帘,外卖盒,课程表,矿泉水瓶。她的目光停在矿泉水瓶上。“水温。从冰箱拿出来到变成室温,每一度的变化。”

苗妙妙从包里掏出一支笔和一张纸。不是手册,是一张普通的A4纸。她在上面画了三行四列的简易表格,横着是日期、时间、水温、室温。她填好第一行:今天,现在时间,矿泉水温度约十度,室温二十度。她把表格递给小雨。

“每天量几次都行。填在格子里。一周以后,我帮你画成折线图。”

小雨接过那张纸。手指碰到纸的边缘时,苏醒感知到她的浅蓝色里泛起一丝极淡的暖色。不是橙色,不是黄色,是浅蓝色本身变暖了一点点。像冰面最表层化了一层极薄的水。

“你为什么帮我?”小雨问。

苗妙妙想了想。“因为我男朋友第十二天的时候,有人帮了他。”

苏醒的尾巴在脊柱上轻轻动了一下。她说的是阿茶。阿茶在猫咖里告诉他帽子去哪里买,尾巴绑腰上不要绑大腿。她记住了。她把这份帮助传递给了小雨。不是偿还,是传递。像颜晰用手背量温度的方式被苗妙妙学去,又教给了小雨。像一条河,从一个人流到另一个人。

从安置点出来,吴叔在楼道里抽完了第三根烟。

“怎么样?”他问。

“她开始量矿泉水瓶的温度了。”苗妙妙说。

吴叔把烟头掐灭。“那就好。肯量东西,就是肯和这个世界发生关系。”

苏醒看着他。这个头发花白、穿着旧夹克、说话像菜市场碰见邻居的管理员。他说“肯和这个世界发生关系”。他用最日常的语言说出了最核心的事。颜晰用手背量花瓣温度,是和这个世界发生关系。小雨量矿泉水瓶的温度,也是。他自己每天感知苗妙妙的橙色,也是。异种活下去的方式,不是隐藏,不是躲避,是找到一种和这个世界发生关系的方式。温度,颜色,表格,手册,猫条,折线图。每一件小事都是一条通道。

“还有十六个。”苏醒说。

吴叔点头。“你想见?”

“见。”

吴叔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递给他。展开,是一份手写的名单。十七个名字,十七种异种类型,十七个转化时间。小雨的名字在第一行。下面还有十六个。有的标注着“已登记,稳定”,有的标注着“失联”,有的标注着“观察中”。最后一个名字后面标注着“暴走,已移送总部”。

苏醒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暴走。黎瑟说过,魅魔转化后第一周是窗口期。找到情感核心,稳定。找不到,开始消耗自己。消耗完了,暴走。这个暴走的名字,不是魅魔,是兽化型。但他也没有找到他的情感核心——不是一个人,是一种活法。

“这个,”苏醒指着“暴走”那行,“他是什么情况?”

吴叔沉默了一会儿。“是个孩子。十九岁,和小雨同岁。转化第三天,家里人把他锁在房间里,请了道士来做法。第四天我们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暴走了。”

苏醒的尾巴在裤管里垂下去。家里人请了道士。不是恶意,是恐惧。恐惧让他们选择了最错误的方式。管理局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现在呢?”

“在总部。魔力结构受损。恢复的可能性很低。”吴叔把烟头扔进垃圾桶,“所以我想让你见其他人。早一点见。不用做什么,就是让他们知道,有人来过。”

苏醒把名单折好,放进外套口袋。十七个人。小雨是第一个。还有十六个。

“我会一个一个见。”他说。

苗妙妙走在他左边。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掌心是暖的,三十六度多。苏醒的尾巴在裤管里轻轻动了一下。不是难过,是某种比难过更沉的东西。他转化第一夜,苗妙妙在他身边。他的身体在睡梦中抱住她,替他的大脑选了她。如果那晚她不在呢?如果他是一个人住的呢?如果他家里人请了道士呢?他大概也会成为名单上最后一个。暴走,移送总部,魔力结构受损,恢复可能性很低。十九岁。和小雨同岁。

“你在想那个暴走的孩子。”苗妙妙说。

“嗯。”

“你和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转化那晚,我在。”

苏醒停下脚步。五月的阳光照在老旧居民楼的墙上,空调外机滴着水。苗妙妙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拎着那瓶没喝完的柠檬茶。她的橙色情绪平稳地亮着。不是同情,不是庆幸,是一种确认。

“那不是你的错。”她说,“也不是他的。是运气。”

苏醒的尾巴在裤管里慢慢翘起来。不是高兴,是接受。运气。他运气好。转化那晚她恰好在他身边。他的身体在睡梦中抱住了她。这不是任何人的功劳,也不是任何人的过错。是运气。

“我会去见剩下的十六个。”苏醒说,“带着你。”

“带着我干嘛?”

“你是我的运气。”

苗妙妙的橙色里泛起一小片浅金。不是“被夸奖”的浅金,是“被需要”的浅金。她需要这种需要。

“那你要一直带着。”她说。

“好。”

那天晚上,苏醒把吴叔给的名单摊在茶几上。苗妙妙坐在他旁边,手册摊开在膝盖上。她在封底内页新开了一栏:Z市新增异种名单。她把十七个名字一个一个抄上去。小雨,雪女,十九岁,Z大,第一周。下面还有十六行空白,等待填写。苏醒看着她抄。她的字迹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她把暴走的那个名字也抄上去了。没有省略,没有跳过。在名字后面,她用铅笔标注了四个字:已移送总部。

“这个也要记?”苏醒问。

“要。他是Z市这一批的第十七个。”

苏醒的尾巴在沙发上轻轻动了一下。他没有问为什么要把暴走的也算上。他知道答案。因为那个人也是这一批的。因为他转化了,努力过,没有撑过去。不是因为不够努力,是因为运气不够好。苗妙妙把他写进手册,是承认他存在过。不是作为教训,是作为事实。

“第五十八条。”苏醒说。

苗妙妙抬起头。

“所有转化者,无论是否稳定,都值得被记录。”

苗妙妙低头,在手册正文第五十八条的位置,写下这行字。然后她在右下角画了一个极小的圈。那是让他签名的地方。苏醒拿起笔,在圈里签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的。这一次没有写潦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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