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作者:aacccccc 更新时间:2026/4/21 23:30:01 字数:4915

名单上的第二个名字,叫程朗。十四岁,初中二年级,转化类型是兽化——犬科。吴叔在名字旁边用铅笔注了一行小字:父母离异,跟奶奶住。转化后停学,目前居家观察。转化时间:第十九天。

苏醒在这行小字上停了很久。十四岁。他十四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初二。每天六点半起床,七点早读,晚上写作业写到十点。周末打篮球,偷偷喜欢隔壁班的一个女生,从来没敢说过话。程朗的十四岁,长了犬耳和尾巴,停了学,跟奶奶住在一起。

地址是Z市南边一片老旧厂区家属院。红砖楼,六层,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积灰的自行车和纸箱,墙上的奶箱锈穿了底。程朗家在五楼。苏醒和苗妙妙爬到四楼的时候,就感知到了那团情绪。

是黄色的。

不是明亮的、跳跃的明黄,是一种很淡的、像被水洗过很多遍的浅黄。不是快乐,不是兴奋,是一种还没有被完全磨掉的、属于孩子的“等待”。他在等什么,苏醒不知道。但那种等待的颜色,和成年人忍耐的灰绿、疲惫的土黄完全不同。它还没有被压成别的形状。

苗妙妙敲门。里面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谁啊?”

“奶奶您好,我们是管理局的吴叔介绍来的。来看看程朗。”

门开了。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围着碎花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削了一半的土豆。她的情绪是灰绿色的——忍耐。但不是办公室那种被工作磨出来的忍耐,是生活本身的、日复一日的、照顾一个十四岁孩子和一个变异身体的忍耐。她打量了一下苏醒和苗妙妙。目光在苏醒的帽子和口罩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没有惊讶,没有警惕。大概这十九天里,她已经见过太多戴帽子戴口罩的人了。

“进来吧。朗朗在屋里。”

房子很小。两室一厅,客厅的墙上贴着程朗从小到大的奖状——数学竞赛三等奖、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奖状的颜色已经泛黄了,最早的一张是小学三年级的。茶几上摊着一本初二数学课本,翻到一次函数那一章,旁边放着一支没盖笔帽的水笔。苗妙妙的目光在那本课本上停了一下。

奶奶走到一间关着的房门前,敲了敲。“朗朗,有人来看你。”

门里没有声音。苏醒把感知范围收窄,对准门后。那团浅黄色的情绪在门板后面,不是静止的,是蜷着的。像一只小狗把身体团成一团,尾巴搭在鼻子上。不是害怕,是一种“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所以先团起来”的自我保护。

苗妙妙没有敲门。她在门边蹲下来,对着门缝说话。和见小雨时一模一样。“程朗,我叫苗妙妙。我男朋友是魅魔,长了角和尾巴。他现在能拿棉花棒,能用尾巴关灯,还能帮我擦头发。”

门里那团浅黄色动了动。不是靠近,是尾巴尖抬了一下。

“你的尾巴能干什么?”苗妙妙问。

门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个闷闷的、变声期男孩特有的沙哑声音:“会摇。”

苗妙妙的橙色里泛起一小片亮黄。“他的尾巴也会摇。高兴的时候摇,害羞的时候摇,饿的时候垂着不动。你的呢?”

又是沉默。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露出一双眼睛。不是成年人的、被生活磨掉了光泽的眼睛。是孩子的眼睛。琥珀色的,虹膜边缘带着一圈极淡的金色——兽化带来的色素变化。眼睛下面是微微泛红的脸颊,青春期特有的、油脂分泌旺盛的皮肤。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像很久没有好好梳过。头上竖着一对犬耳。不是阿茶那种猫耳,是犬科动物的耳朵——立着的,耳尖微微下垂,毛色是深棕色,和他本人的发色一样。耳朵正对着苗妙妙的方向,微微转动,像在接收声源。

“你的耳朵会动。”苗妙妙说。

程朗的犬耳往后压了压。“它自己动的。”

“他的尾巴也是自己动的。”苗妙妙指了指苏醒,“他害羞的时候尾巴会卷起来,他自己控制不了。”

程朗的目光移到苏醒身上。苏醒戴着帽子,口罩拉到下巴,站在苗妙妙身后。他感知到程朗的浅黄色情绪里闪过一丝好奇——不是对魅魔的好奇,是对“原来别人也控制不了自己的尾巴”的好奇。

“你的尾巴,”程朗说,“能让我看看吗?”

苏醒没有说话。他把外套下摆撩起来一点。医用弹力绷带缠在腰上,黑色的尾巴贴着脊柱,尖端的桃心从绷带边缘露出一小截,正对着程朗的方向轻轻摆动。程朗盯着那条尾巴看了几秒。然后他把自己身后的尾巴从门缝里伸了出来。

一条深棕色的、毛茸茸的犬尾。比苏醒的尾巴粗,毛量多,尾尖带着一撮白毛。它从门缝里伸出来,在空气中犹豫地摇了摇。不是高兴,是试探。像两只陌生的狗第一次见面时互相嗅闻。

苏醒把自己的尾巴从绷带里抽出来。两条尾巴在门缝内外,隔着半米的距离,同时动了动。一条是黑色的、光滑的、末端是桃心。一条是深棕色的、毛茸茸的、尾尖带白毛。完全不同的物种,完全相同的动作——试探性地、轻轻地摆动。像在说:你好。我也是。

程朗把门打开了。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帘拉着,但和颜晰、小雨不同——不是那种把阳光完全挡住的厚窗帘,是普通的蓝色布帘,边缘透着一圈明亮的光。床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漫画书,书桌上放着没写完的数学卷子。他不是完全封闭的。他只是不出门。

程朗坐在床沿上,尾巴搭在膝盖上。苏醒和苗妙妙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奶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程朗没有关门,然后回厨房继续削土豆了。

“你转化那天晚上,”苏醒问,“是什么感觉?”

程朗的犬耳往后贴了贴。“疼。全身的骨头都在疼。我以为我要死了。”他的声音闷在变声期的沙哑里,“奶奶叫了救护车。救护车的人看了一眼就打电话了。后来吴叔来了。”

苏醒的尾巴在裤管里垂下去。十四岁。全身骨头疼。以为要死了。奶奶叫了救护车。他的转化没有发生在深夜的睡眠里,没有被他抱住的那个人。他醒着。一个人疼。奶奶在旁边,但奶奶能做的只是叫救护车。

“你现在还疼吗?”苗妙妙问。

“不疼了。就是耳朵和尾巴……”程朗的犬尾在膝盖上甩了一下,“不听话。吃饭的时候尾巴会摇,奶奶看到了就哭。”

苗妙妙的橙色里泛起一丝极淡的灰。不是因为程朗,是因为那个画面。十四岁的孩子吃饭时尾巴不自觉地摇了,奶奶看到就哭。不是责怪,是心疼。心疼他变成了这样,心疼他以后都要这样吃饭,心疼自己老了,不知道还能照顾他几年。程朗大概也知道奶奶为什么哭。所以他不再在饭桌上摇尾巴了。他学会了在奶奶面前控制住那条不听话的尾巴。他才十四岁,已经学会了在至亲面前隐藏自己的身体。

“你奶奶很疼你。”苗妙妙说。

程朗的犬尾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嗯。”

“她知道你每天在家干什么吗?”

“知道。写作业,看漫画,等她叫我吃饭。”

“你不出门?”

“不出。楼下的小孩会朝我扔石子。”

苏醒的尾巴在脊柱上停住了。小孩。朝程朗扔石子的,是和他同龄的、甚至比他更小的孩子。不是成年人,是孩子。孩子对异类的恐惧最直接,也最残忍。他们不会掩饰,不会伪装,不会用“我没注意”来遮掩。他们就是扔。程朗停学,不是因为管理局强制,是因为他不能再走那条上学的路了。

“学校知道吗?”苏醒问。

“吴叔去过了。说可以转学。但我不想。”程朗的犬耳垂下来,“转学也一样的。”

苏醒没有说话。转学也一样的。他十四岁,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不是所有的环境都容得下一对犬耳和一条会摇的尾巴。换一个学校,换一群孩子,石子还是会扔过来。不是石子的问题,是耳朵的问题。而他的耳朵不会消失。

苗妙妙从包里掏出一张纸。不是表格,是一张空白的A4纸。和给小雨的一样。她把它摊在程朗的书桌上,拿起那支没盖笔帽的水笔。

“你刚才说,你的尾巴会摇。”她说,“什么时候摇?什么时候不摇?”

程朗想了想。“高兴的时候摇。奶奶叫我吃饭的时候。看到漫画看到好看的地方的时候。还有……”他的声音低下去,“吴叔来的时候。”

“吴叔来的时候你高兴?”

“嗯。他来了奶奶就不哭了。”

苗妙妙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苏醒的尾巴在裤管里轻轻动了一下。十四岁的孩子,把“奶奶不哭”当作高兴的事。他不是因为吴叔本人而摇尾巴,是因为吴叔的出现能让奶奶暂时停止哭泣。

苗妙妙在纸上写下:尾巴摇动触发条件——奶奶叫吃饭、漫画好看、吴叔来访。写完她把纸转向程朗。“还有吗?”

程朗看着那张纸。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从苗妙妙手里接过笔。在“吴叔来访”下面,歪歪扭扭地加了一行:今天有人来。他的字不好看,一次函数的卷子上大概也是这样的字迹。但他自己写下了这一条。不是苗妙妙替他写,是他自己。

“今天。”苗妙妙说,“是我们。”

程朗的犬尾在膝盖上摇了摇。幅度很小,像怕被谁看见似的。但苏醒看见了。他的情绪感知也看见了——那团浅黄色里泛起一小片明亮的、没有被水洗过的纯粹的黄。那是被看见的颜色。不是被当作异类看见,是被当作“程朗”看见。

“你以后还来吗?”程朗问。

和颜晰一样的问题。和颜晰问的时候一样,他的情绪没有收缩,没有合拢。只是问。

“来。”苏醒说。

程朗的犬耳竖起来一点。“什么时候?”

“你数学卷子写完的时候。”

程朗看了一眼书桌上那张没写完的卷子。一次函数。y=kx+b。他拿起笔,把卷子翻到正面,开始写第一道题。苏醒和苗妙妙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苏醒回头看了一眼。十四岁的犬系兽化者坐在床边,尾巴搭在膝盖上,低着头写数学卷子。窗帘边缘透进来的光照在他乱糟糟的头发上,犬耳竖着,耳尖微微转动——不是在听他们离开,是在听题目。

奶奶在厨房门口拦住他们。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自家买的。甜。”

苗妙妙接过橘子。“谢谢奶奶。”

奶奶没有松手。她握着塑料袋的另一端,声音压得很低。“朗朗他……还能上学吗?”

苏醒看着她。她的灰绿色情绪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不是为自己,是为朗朗。她不在乎他长了耳朵和尾巴。她在乎的是他还能不能上学,能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样,早上背着书包出门,下午背着书包回来,饭桌上说今天学了什么,被老师骂了没有,和同学打架了没有。她在乎的是那些最普通的、被石子砸碎的东西。

“能。”苗妙妙说,“不是现在。但能。”

奶奶的手松开了。她把塑料袋交到苗妙妙手里,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厨房。土豆还要削。

从程朗家出来,苏醒和苗妙妙走在厂区家属院的梧桐树下。五月的梧桐絮飘得到处都是,落在肩上,落在苗妙妙的麻花辫上。苏醒伸手替她拈掉辫子上的梧桐絮。尾巴从外套下摆探出来,尖端的桃心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

“你在想程朗的奶奶。”苗妙妙说。

“嗯。”

“想什么?”

苏醒想了想。“她问能不能上学的时候,情绪是灰绿色的。和办公室里那些人一样。忍耐。但她忍耐的东西和他们不一样。他们忍耐的是工作,是上司,是改不完的方案。她忍耐的是孙子的耳朵。”

苗妙妙剥了一个橘子,掰开,递给他一半。“程朗也在忍耐。他忍耐的是奶奶的眼泪。”

苏醒接过橘子。很甜。他吃着橘子,想起程朗写下的那行字:今天有人来。他把他们来访写进了“尾巴会摇”的清单里。不是苗妙妙替他写的,是他自己。十四岁的孩子,在停学十九天后,第一次往“高兴”的清单里主动添加了一条。不是被动接受别人的帮助,是主动确认“这件事让我高兴”。这是他的活法。和小雨量矿泉水温度一样,和颜晰用手背量花瓣温度一样。他在识别自己的高兴。

“苗妙妙。”

“嗯?”

“你的手册上,有没有关于‘高兴’的条目?”

苗妙妙想了想。“有。尾巴翘起的角度和频率。但那是我记录的你的高兴。不是我自己。”

“你要不要也记一下?”

苗妙妙吃着橘子,没有马上回答。梧桐絮落在她肩膀上,苏醒替她拈掉了。

“我记性不好。”她最后说,“所以才写手册。”

“那你就写在手册上。扉页后面,留一页给你自己。你的高兴。你的难过。你的四站地铁。”

苗妙妙的橙色里泛起一小片浅金加粉。她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从包里掏出手册,翻到扉页后面的空白页。在第一行写下:今天,程朗的尾巴摇了。

她在右下角画了一个极小的橘子。不是桃心,是橘子。苏醒看着那个橘子。她没有写自己高兴,她写程朗的尾巴摇了。她的高兴从来不是关于自己。

从程朗家回来的地铁上,苏醒靠着苗妙妙的肩膀。名单上还有十五个名字。十五种颜色,十五种活法,十五个在Z市某个角落里正在学习识别自己高兴的人。他会一个一个去见。带着她,带着她包里的手册和A4纸,带着她替别人保管东西的本能。她会替他们保管第一次摇尾巴的记录、第一张水温表格、第一行自己写下的“今天有人来”。

苏醒的尾巴在裤管里轻轻动了一下。不是饿,不是高兴,是踏实。第五十八条之后,还会有第五十九条、第六十条。手册会越来越厚。他会在写到一百条的时候辞职,然后一个一个去见名单上剩下的人。带着她。

地铁窗外,Z市的黄昏正在过渡到夜晚。梧桐絮飘在车窗上,停留一瞬,被风带走。程朗大概写完了那道一次函数题。小雨大概量完了今天第三遍矿泉水温度。颜晰大概在等凌晨两点,路灯亮起,那一点五度的温差。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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