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作者:aacccccc 更新时间:2026/4/23 6:00:01 字数:6472

转化第八十五天,苏醒和苗妙妙去了Z市最大的菜市场。

不是周末,菜市场人不算多。水产区的地面永远是湿的,混着碎冰和鱼鳞,踩上去滑溜溜的。空气里是海腥味和淡水鱼土腥味混在一起的气息,氧气泵突突突地响,每个摊位的水箱里都翻着细密的气泡。苗妙妙走在前面,手里拎着一个装水的塑料袋。袋里是一条鲫鱼,从苏醒家附近的超市买的,活的,巴掌大,隔着透明袋能看到鳃盖还在翕动。她挑鱼挑了快二十分钟。不是挑大小,是挑“看起来脾气好”。苏醒说鱼没有脾气,她说有的鱼眼神比较温和。最后她挑了这条。眼睛确实比其他鲫鱼圆一点,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吴叔给的地址是水产区最里面那个摊位。摊主叫周渔。吴叔在名字旁边用铅笔注了一行小字:魍魉,水属,转化四十三天。原职业菜市场水产摊主。现状——继续摆摊,但不肯碰水。

苏醒看到“不肯碰水”四个字的时候,想起管理局资料库对魍魉的描述。水属异种,多为后天转化,转化后与水产生天然亲和力。皮肤可吸收水中溶解氧,水下视物清晰,体温调节能力增强。常见转化原因:溺水濒死体验、长期水下作业、强烈的水体相关情感冲击。转化后通常会经历一段对水的极度渴望期。周渔没有经历渴望期。他直接进入了拒绝期。

摊位在尽头。和别的水产摊不一样,周渔的摊位前没有那种湿漉漉的、碎冰混着鱼鳞的地面。他铺了一层硬纸板,纸板上又铺了一层塑料布,边缘用砖头压着。整个摊位像水产品区里的一个干燥岛屿。摊位上摆着几排塑料筐,筐里是鱼。不是养在水里的活鱼,是已经宰杀好、整齐排列的死鱼。每一条鱼肚子里的内脏都掏干净了,鱼身冲洗过,没有血水,鱼眼还是透明的——说明宰杀的时间很近。鱼旁边放着冰袋,不是碎冰,是密封好的医用冰袋,外面裹着保鲜膜,不会漏水。摊位后面坐着一个男人。

三十出头,穿着长袖橡胶围裙,袖口用皮筋扎得紧紧的。手上戴着医用橡胶手套,蓝色的那种,不是水产摊常见的粗麻手套。脸上戴着一副护目镜,透明的,边缘有硅胶密封圈,把眼眶整个罩住。他坐在一个木头小板凳上,面前是一块塑料砧板,砧板旁边放着一个大号保鲜盒,盒里是刚宰好的鱼。他的动作很快——左手从保鲜盒里取出一条鱼,放在砧板上,右手拿刀,刮鳞,剖腹,掏内脏,冲洗。冲洗用的是喷壶。不是水龙头,不是水管,是喷壶。那种给花浇水的、可以控制出水量的喷壶。他把喷壶嘴对准鱼腹,轻轻捏了一下,一小股水流精准地冲掉残留的血,没有一滴溅到手套和围裙以外的范围。然后他把处理好的鱼放进旁边的空筐,鱼身底下垫上冰袋。整个过程,他的皮肤没有接触到任何一滴水。

苏醒和苗妙妙站在摊位前。周渔没有抬头。他的注意力全在手里的鱼上,护目镜后面的眼睛专注地看着鱼腹的弧度,喷壶捏下的力度精确到几乎机械。

“周渔。”苏醒说。

周渔的手停了一下。不是听到名字的反应,是听到了一个不是来买鱼的、知道他不是人类的声音。他抬起头。护目镜的透明镜片后面是一双颜色极淡的眼睛,虹膜几乎是透明的灰蓝色,像很深很深的湖水被冻成了冰。魍魉转化带来的色素减退。和小雨、颜晰一样。他的情绪是一团极淡的灰白色,不是难过,不是疲惫,是一种苏醒从没见过的颜色。像雾。不是笼罩什么东西的雾,是本身就没有形状、没有方向、没有温度,只是浮在那里的雾。

“管理局的?”周渔问。声音闷在围裙的高领后面。

“不是。我是魅魔。转化第八十五天。”苏醒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角根。“她是我女朋友,人类。”

周渔的目光在苏醒的角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苗妙妙脸上。苗妙妙把手里的塑料袋拎高了一点。那条鲫鱼在袋子里摆了摆尾巴。“我们带了条鱼来。”苗妙妙说。

周渔看着那条鱼。鲫鱼在塑料袋里侧着身子游了一下,鳃盖翕动,嘴巴一张一合。隔着透明袋,能看到它的鳞片在菜市场的日光灯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活的。

“什么意思?”周渔问。

“你不肯碰水。但你还在卖鱼。我们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苗妙妙把塑料袋放在摊位上,放在那排码得整整齐齐的死鱼旁边。“这条是活的。我们不知道拿它怎么办。你大概知道。”

周渔看着那条鲫鱼。灰白色的雾状情绪波动了一下。不是抗拒,是一种很久没被问过“你是怎么做到的”的人,突然被问到这个问题时的那种茫然。像一台停了很久的机器,有人按了启动键,指示灯先闪了一下,还没转起来。他低下头,继续处理手里的鱼。刮鳞,剖腹,掏内脏。喷壶冲。放筐。垫冰袋。整个过程大概一分多钟。做完,他把手套摘下来——先左手后右手,从手腕处往外卷,卷到指尖,翻过来,里面那层是干的。他把手套放在砧板旁边一个专门的铁盒里,从围裙口袋里掏出另一双叠好的干净手套,慢慢往手上套。

“带活的来,”周渔说,“是让我杀?”

“不是。”苗妙妙说,“是让你教我们怎么养。”

周渔套手套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转化之后,碰水会疼。”他说。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件已经接受的事。“不是心理上的怕。是物理上的疼。一滴水碰到皮肤,像烙铁。”

苏醒的尾巴在裤管里垂下去。管理局的资料里没有写这个。魍魉,水属,转化后与水产生天然亲和力。资料是这么写的。周渔的转化是反的。别人转化后与水亲和,他转化后与水为敌。

“转化那晚发生了什么?”苏醒问。

周渔把第二只手套也套好,蓝色的医用橡胶贴着他的手指,在指根处微微发皱。“那天收摊晚了。水箱的氧气泵坏了,我修到半夜。修好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湿的。”他的语气像在读别人的病历,“我在水箱旁边坐了一会儿,看着那些鱼在水里游。忽然想,如果我是鱼就好了。不用修氧气泵,不用每天凌晨去批发市场抢货,不用担心摊位费涨不涨。就在水里游。游到死。”

然后他转化了。

魍魉的转化需要强烈的水体相关情感冲击。周渔的冲击不是溺水,不是对水的恐惧,是对鱼的羡慕。他想变成鱼。他的身体听懂了“想变成鱼”的部分,给了他水下视物、皮肤吸收溶解氧的能力。但它没有听懂“鱼”和“水”是两件事。他转化成了水属异种,同时失去了碰水的能力。他的身体替他选了——不是变成鱼,是变成永远渴望水但永远不能碰水的东西。

苗妙妙把那条鲫鱼从塑料袋里拎出来。不是用手,是用袋子兜着。她走到摊位后面,周渔的视线跟着她。摊位后面是一个简易的塑料水箱,以前大概用来养活鱼的,现在空着,里面没有水,底部积了一层灰。

“这个水箱不用了?”苗妙妙问。

“不用了。”

“借一下。”

她把那条鲫鱼连水一起倒进去。水很少,刚好没过鱼身。鲫鱼侧着身子躺在水箱底,鳃盖缓慢地翕动。苗妙妙蹲在水箱旁边,没有碰水,只是看着那条鱼。周渔也看着。苏醒也看着。三个人站在一个干燥的摊位后面,围着一个只装了一点点水的旧水箱,看一条巴掌大的鲫鱼在水底缓慢呼吸。

“你转化之后,”苗妙妙说,“还看鱼吗?”

周渔沉默了一会儿。“看。”

“看什么?”

“看它们在水里游。和以前一样。”

“看的时候疼吗?”

周渔的灰白色雾状情绪波动了一下。“不疼。看的时候不疼。”

苏醒的尾巴在裤管里轻轻动了一下。他不碰水,但他还在看鱼。转化前他每天凌晨去批发市场抢货,修氧气泵,坐在水箱旁边看着鱼在水里游。转化后他坐在干燥的摊位后面,戴着手套、扎着袖口、戴着护目镜,用喷壶冲鱼腹,然后停下来,看着空水箱——或者某个还有鱼的别人的水箱——看鱼在水里游。看的时候不疼。那是他剩下的东西。

“你每天看多久?”苏醒问。

“收摊以后。市场关了灯,就剩水箱的氧气泵还亮着。我坐在旁边看。看一个小时。”

苏醒的尾巴在裤管里慢慢翘起来。不是高兴,是一种认出了同类的确认。看一个小时。颜晰每天凌晨两点量路灯温度,一分钟。程朗每天写完数学卷子尾巴摇一摇,几秒钟。小雨每天量矿泉水瓶降温,隔几个小时量一次。周渔每天收摊后坐在黑暗的菜市场里,就着氧气泵的指示灯,看鱼在水里游,一个小时。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和这个世界保持联系。时间长短不一样,工具不一样,对象不一样。但都是联系。周渔的方式是看。他不碰水,但他看水。看水里游的东西。那是他转化前最想成为的东西。他现在不能成为它了,但他可以看着它。

“那条鲫鱼,”周渔突然说,“养不住的。水太少。”

苗妙妙低头看了看水箱。水确实太少,只够鲫鱼侧着身子躺在底上。

“加多少?”她问。

周渔没有说话。他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不是手套。是一个喷壶。他自己用的那个。他把喷壶递给苗妙妙。“加到这个高度。”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指在水箱内壁划了一道线。大概五厘米高。

苗妙妙接过喷壶,开始往水箱里加水。一捏一喷,水流细得像一道银线,精准地落在水箱底部,没有一滴溅到外面。她学着他刚才冲洗鱼腹的动作——控制出水量,控制落点,控制节奏。一捏一喷,一捏一喷。水慢慢涨起来。鲫鱼的背鳍露出水面了,然后鱼身正过来了,开始在水里游。

周渔看着苗妙妙的手。她没有戴手套,但她用喷壶的方式和他一模一样。不是模仿,是理解。她理解他为什么用喷壶而不是水龙头——不是因为怕溅,是因为喷壶可以控制。每一滴水的去向都在他的控制范围内。失控的水是烙铁。控制中的水是水。

“你学得很快。”周渔说。

“我练过控制。”苗妙妙把喷壶还给周渔。“不是控制水,是控制别的。”

周渔接过喷壶。灰白色的雾状情绪里泛起一丝极淡的波纹。他没有问“控制什么”。他只是把喷壶放回围裙口袋,然后从摊位上拿起一条刚处理好的鱼,装进塑料袋,递给苗妙妙。

“送你们的。养的那条,水加到那道线就行。每天换一次。换水的时候用喷壶。它就不会怕。”

苗妙妙接过塑料袋。里面是一条处理好的鲫鱼,鱼身干净,垫着冰袋。她拎着两条鱼——一条活的,在旧水箱里游;一条处理好的,在塑料袋里。苏醒的尾巴在裤管里轻轻摆动。周渔给了他们两条鱼。不是卖,是送。他送给他们的不是鱼,是他的方式。用喷壶换水,每天一次,加到那道线。水在控制中,鱼就不怕。他在教他们怎么养那条活的。

“你以后还来吗?”周渔问。

和颜晰一样的问题。和程朗一样的问题。苏醒看着他。“来。”

“什么时候?”

“你收摊以后。我们来看鱼。”

周渔的灰白色雾状情绪波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一种很久没被约过的人,被约了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那种笨拙。他低下头,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双新的一次性手套,拆开包装,慢慢往手上套。

“收摊是七点。”他说,“七点以后,市场关灯。氧气泵还亮着。够亮。”

苗妙妙的橙色里泛起一小片亮黄。“七点。我们带喷壶来。”

从菜市场出来,外面的阳光亮得刺眼。苗妙妙左手拎着塑料袋里的死鱼,苏醒右手拎着旧水箱——周渔送的。水箱底部那条鲫鱼在五厘米深的水里慢慢游着,鳃盖一张一合。两个人站在菜市场门口,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它叫什么?”苗妙妙看着水箱里的鲫鱼。

“没取。”

“叫喷壶。”

苏醒的尾巴在裤管里动了一下。“为什么叫喷壶?”

“因为是周渔的喷壶养活的。”

苏醒低头看着那条鲫鱼。它在五厘米深的水里侧着身子打了个转。喷壶。一条巴掌大的鲫鱼,被一个不肯碰水的魍魉用喷壶续了命,被一个扎麻花辫的人类取了一个工具的名字。它大概不知道喷壶是什么。它只知道每天会有一道细细的水流从空中落下来,精准地落进水箱,把水位补到五厘米那道线。那是它的活法。

那天晚上七点,苏醒和苗妙妙准时出现在菜市场门口。市场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大半,留着一截不到一米的缝隙。苏醒弯腰钻进去,苗妙妙跟在后面。市场里灯全关了,只有水产区尽头有一点极淡的、蓝莹莹的光——氧气泵的指示灯。周渔坐在他的摊位后面,没有穿围裙,没有戴手套,没有戴护目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T恤,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对面摊位的水箱。那家摊位还养着活鱼,水箱里的氧气泵突突突地响,指示灯在水面投下一小圈蓝光。几条草鱼在水里缓慢地巡游,影子被蓝光拉得很长。

苏醒和苗妙妙在他旁边坐下。三个人并排坐在干燥的硬纸板上,面前是一个别人的水箱,里面游着别人的鱼。周渔没有说话。苏醒也没有。苗妙妙从包里掏出那本手册,翻到附录那页,借着氧气泵微弱的蓝光,在第四行的空位上写下:周渔——喷壶控制法。每日水位线。收摊后看鱼一小时。

周渔侧过头,看了一眼她写的东西。“你记这个干什么?”

“记你怎么活。”

周渔的灰白色雾状情绪在蓝光里波动了一下。“记了有什么用?”

“有用。”苗妙妙把笔收起来,“以后有人问,我就翻开给他看。卖鱼的魍魉,不肯碰水,用喷壶养鱼,收摊后看鱼一小时。这是他活着的办法。你要不要也试一下?”

周渔沉默了很久。久到水箱里的草鱼绕了第三圈。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自己摊位后面,从围裙口袋里拿出那个喷壶。走回来,递给苗妙妙。

“今天的水还没换。”

苗妙妙接过喷壶,走到他们的旧水箱前。那条叫喷壶的鲫鱼在五厘米深的水底安静地待着。她蹲下来,捏住喷壶。水流细细地落下去,在蓝光里像一道银线。水位慢慢升到那道线。一滴都没有溅出来。

周渔站在旁边看着。灰白色的雾状情绪在氧气泵的蓝光里微微亮着。不是雾散了,是雾本身在发光。很淡,像月光照在雾上。

第七天,周渔开始教苗妙妙怎么用喷壶给活鱼换水而不惊到它。喷壶的嘴要对准水箱壁,不是对准水面。水流沿着内壁滑下去,声音会小很多。鱼听不得水砸水的声音。他教她听鱼的声音。不是鱼会叫,是鱼游动的时候水会有声音,鱼鳃翕动的时候会有声音,鱼尾摆的时候会有声音。每一种声音代表一种状态。游得慢是舒服,游得快是受惊,停在底部不动是在休息。她把这些一条一条记进手册附录。周渔那一页越写越厚。

第十四天,周渔收摊的时候,第一次没有戴护目镜。不是不疼了,是他发现如果只看鱼不看水,疼会轻一点。鱼游动的时候,水的折射会变。他的眼睛——魍魉的眼睛,水下视物清晰——能在空气里捕捉到那种折射的细微变化。光在水面碎成一片一片,鱼从底下游过的时候,碎光的图案会变。他看的是那个图案,不是水。看图案的时候,不疼。苗妙妙把这条也记进去了。周渔——观鱼法。不看水,看光碎。

第二十一天,苏醒和苗妙妙照常在七点钻进卷帘门。周渔坐在老地方,面前的硬纸板上放着三个喷壶。他自己的,苗妙妙的,还有一个新的。

“给苏醒的。”他说。

苏醒的尾巴在裤管里动了一下。“我不用换水。”

“不是换水。是浇花。”周渔指了指摊位角落。那里多了一盆绿萝。用旧水箱种的,水刚好没过根部。绿萝的叶子在氧气泵的蓝光里泛着暗绿色的光泽。

“菜市场捡的。快死了。浇了几天,活了。”周渔说,“喷壶浇花,和换水一样。控制落点,控制水量。花不疼,我也不疼。”

苏醒接过那个新喷壶。很轻,空的。周渔没有替他灌水。水要自己灌。

那天晚上回家,苏醒在阳台上给喷壶灌了水。出租屋没有绿萝,但苗妙妙从文创园带回来一盆薄荷。很小一盆,叶子稀稀拉拉的。她把薄荷放在阳台角落,苏醒蹲下来,用周渔送的喷壶,对准花盆内壁,轻轻捏了一下。水流沿着盆壁滑下去,渗进土里。薄荷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颤了一下。不是疼,是喝水。

“第六十七条。”苗妙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醒没有回头。“什么?”

“被饲养对象有权发展自己的照料对象。照料方式不限。喷壶、水位线、观鱼法、看光碎。均被收录。”

苏醒的尾巴在夜风里轻轻摆了一下。他的照料对象是一盆薄荷。她的照料对象是他。周渔的照料对象是那条叫喷壶的鲫鱼,和那盆捡来的绿萝。颜晰的照料对象是路灯和花瓣。程朗的照料对象是他的数学卷子和奶奶。小雨的照料对象是矿泉水瓶。每个人都在照料比自己更弱小的东西,用这种方式确认自己还能对这个世界施加温柔。

他把喷壶放下,站起来。苗妙妙站在阳台门口,手里拿着手册。附录页已经写满了大半。颜晰,程朗,小雨,周渔。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种活法。她把这些活法像标本一样收进册子里,不是为了展览,是为了告诉以后可能会翻开的人:你看,这个人这样活,那个人那样活。你不是唯一一个找不到办法的人。

“明天七点还去菜市场吗?”苗妙妙问。

“去。周渔说要教我看光碎。”

“你看得见吗?”

“看不见。但我可以学。”

苗妙妙的橙色里泛起一小片浅金。学。他说学,不是“我是魅魔不是魍魉看不见”。他学周渔的方式,不是为了用,是为了懂。懂一个人怎么用看光碎来代替碰水。懂那种疼,和绕过疼的办法。

那天深夜,苏醒躺在床上,尾巴缠着苗妙妙的手腕。阳台上的薄荷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叶子。客厅角落的旧水箱里,喷壶——那条鲫鱼——在五厘米深的水底安静地待着,鳃盖缓慢翕动。周渔大概还在菜市场,坐在黑暗里,面前是别人的水箱。氧气泵的蓝光映在他脸上,他看光在水面碎成一片一片,鱼从底下游过,碎光的图案变了。他不疼。

苏醒闭上眼睛。尾巴贴着她的脉搏。一下,一下。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看属于自己的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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