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圭罗从报社出来的时候，黄昏正好。她把牛皮纸袋夹在腋下。空的。原稿已经交出去了。最后一话。画了这么多年，最后一格她画了女主角的脸。没有表情。眼睛望着画框之外。望着正在画她的那个人。
她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画。留白了。不是忘了画，是画不出来。
阿圭罗把牛皮纸袋换了只手夹着。都交稿了还想什么。
这条路她走了三年。从租的那间小公寓到报社，穿过一片老居民区，拐进那条巷子。巷子很窄。窄到她张开手臂就能同时摸到两边的墙。墙根长着青苔，头顶晾着别人家的床单，一只野猫常年蹲在墙头舔爪子。她路过的时候会看它一眼。它不看她。
今天野猫不在。
巷子尽头停着一辆大货车。
阿圭罗的脚步停了。
那辆货车停在那里，像一只大象卡在排水管里。车体两侧紧贴着墙壁，后视镜朝外翻开，镜面里映着墙上的青苔。车轮压在下水道的井盖上，井盖往一边翘着。车顶棚蹭着二楼晾出来的被单，被单挂在车头上，像一面投降的旗。
阿圭罗看了看巷子的宽度。又看了看货车的宽度。
货车比巷子宽。宽很多。
她的脑子花了整整三秒来处理这个信息。这条巷子，她走了三年。送稿，回家，买酱油，倒垃圾。买菜的大姐推着自行车经过的时候，她得侧身让到墙根。这辆货车，比巷子宽。它是怎么停在这里的。
“不是。”她开口了。对着空气，对着墙头空荡荡的猫位。“这条巷子，我走了三年。从来没有人告诉我它能开进来一辆货车。”
没有人回答她。
货车的车头灯亮了一下。
阿圭罗往后退了一步。本能比脑子快——她转身就跑。巷子太窄，她跑起来的时候肩膀蹭着墙。身后传来金属挤压墙面的声音——那辆货车正在调整方向。在一条比它窄得多的巷子里。车头扭过一个不该存在的角度，两侧的墙壁被车体撑得簌簌掉灰，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后视镜同时被墙体掰断，掉在地上，被她跨过去。
她跑出巷口，拐进另一条路。这条和刚才那条连在一起，更宽一点，宽到能并排走两个人。她弯下腰，手撑着膝盖，喘气。
好了。甩掉了。虽然不知道那辆货车是怎么进来的，但巷子那么窄，它不可能——
她直起腰。
那辆大货车正停在巷口。车头正对着她。
它是怎么调头的。那条巷子，宽度不到一米五。货车比巷子宽。它在那里——那条窄得连自行车都要侧身过的巷子里——咔嚓一下，刹住了车，停了下来。然后迅速转了个身。朝着她。
阿圭罗站在原地，看着那辆比巷子宽的货车在一条它根本不应该存在的地方完成了调头，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合理吗。”
车灯亮起。引擎声低沉地滚过来。
“这合理吗？！那条巷子比你窄！你是怎么进去的！你是怎么调头的！你他妈——”她往后退，脚跟磕在路面上，“你连物理法则都不遵守的吗！”
货车没有回答。它只是夸一下，朝她撞过来。不是“加速”，是“夸”。像一个人终于逮到机会，像一只猫终于扑住光斑。像命运本身弯下腰在她耳边说——逻辑？你跟我讲逻辑？
“我操——”
她摔落在地面上。
不是巷子的地面。是一片纯白色的空间。没有墙壁，没有地板，没有天花板。她的脚踩着什么东西。不确定是什么，但确实是踩着的。手里的牛皮纸袋不见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空的。
对面飘着一个女人。
金发。不是沉甸甸的那种金，是更浅的、更亮的那种。浅金色的瞳孔，和头发一样的色调。向左的斜刘海盖住左边大半额头，停在眉峰上方。右边耳根上的头发更长，垂下来贴着脖颈，发尾落在锁骨附近。左边有一根大大的斜马尾，从脑后斜斜扎出来，发束蓬松，弧度上扬。衣服是白色与浅金色拼成的，腰间系着细腰带，坠一颗小铃铛。
“欢迎来到转生之间，迷途的灵魂。”那女人开口了，声音像泉水滴在玉石上。“我是引导者薇薇安·帕克梅斯。很遗憾地通知您，您在刚才的事故中已经——”
“被一辆不遵守物理法则的货车撞死了。”阿圭罗说。
薇薇安眨了眨眼。“……物理法则？”
“那辆货车，比巷子宽。它开进了巷子，在巷子里调了头。巷子宽度不到一米五。它比巷子宽。”
“命运的安排有时候确实不太——”
“你再命运一句试试。”
薇薇安把嘴闭上了。小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阿圭罗深吸一口气。“行，送我去转生吧。”
薇薇安双手在面前划开一道光门。她动的时候，斜马尾跟着晃了一下，铃铛又响了一声。
“等等，什么身份？”
“您去了就知道了。”
阿圭罗盯着那张漂亮到过分的脸。“你不会在坑我吧。”
薇薇安歪了歪头。斜马尾跟着歪过去。“我是引导女神，不坑人。”
阿圭罗没动。她看了看那扇光门，又看了看薇薇安。然后她伸手，一把抓住了薇薇安的手腕。
薇薇安低头看着自己被攥住的手腕，铃铛发出一串细碎的响声。“……您在干什么？”
“不知道。”阿圭罗说，“就是觉得应该拉着你。”
“请放开。我是引导者，不负责陪——”
阿圭罗拽着她跳进了光门。
“等一下我不要去——！”
斜马尾在空中划出一道被强行拖走的金色弧线，铃铛声乱成一团。转生之间恢复了纯白色的安静。
光门在身后轰然关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