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以后莲和赫利亚出门那天，阿圭罗露出依依不舍的表情站在门口送她们。
赫利亚蹲下来把她领口没有系好的领带重新系了起来，低马尾垂在肩前，发尾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光泽。
“妹妹乖乖上早课，姐姐去老师那里做魔法指导，回来给你带老师做的小甜品。”
阿圭罗点了点头露出了一脸乖巧的表情。
赫利亚又抱了她一下，才站起来跟着莲上了马车。蹄声渐渐远去，马车驶出大门，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阿圭罗转身走回屋内。很好，家里只剩不敢吭声的佣人，以及花园里那三株还没处理的异常植物。
她没有回自己的房间，直接去了莲的书房。莲的书房在走廊尽头，阿圭罗在门口站定，从裙子口袋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细铁丝。
昆家的小孩撬锁算是必修课，她上辈子学过，这辈子手小，练了几次也勉强能用了。她捏着铁丝弯下腰，准备往锁孔里探。
手刚触碰到门的时候，那道门微不可察的向前打开了一下，门是开着的，奇怪的是这一次莲并没有锁上门。
阿圭罗举着铁丝在门口站了片刻。莲一向给自己的书房上锁，从未例外。她都已经做好了撬锁的准备，结果锁根本没扣。这比锁着更让她不安。她把铁丝收回口袋，推门进去，反手将门轻轻合上。
窗帘半掩着，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张实木书桌上。四面墙壁都是书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她走到书架最左侧蹲下来，回想前一天偷看到的画面：莲处理完公务从书桌前起身，走到这个位置，手指按在其中一本书的背面，那道暗门就这样弹开了。
阿圭罗伸出手，按了一下那排深色书脊中某一本的背面。
咔哒一声，书架侧面弹开了一道暗门。
密室不大，四面墙壁摆满了书，空气里有灰尘和旧纸的味道。她的目光扫过书脊上的标签，原本打算找火魔法——莲是火系魔法师，密室里最显眼的应该就是火系魔法书。
但当她向左前方看去的时候，那本书架上一排排火魔法的书籍，中间夹了一本金黄色的书。
一本雷系魔法书，单独放在这里，和周围所有书的风格都不一样。
“……这本书怎么在这里。”阿圭罗低声说。
薇薇安从她肩头探出半个脑袋。“有问题？”
“太显眼了。像是故意放在这的。”
阿圭罗把册子抽出来发现册子里好像夹着什么东西。打开那一页输液的中间夹着一张轻薄的纸刚好可以透过那张纸看到底下印着的引雷术法阵，刚好停在引雷术那一页，材质和她从书桌上拿的那张一模一样，很透，对着光能看到极细极细的纤维纹路。
阿圭罗拿着那张纸，沉默了片刻。书页的折痕表明这本书被反复翻阅过很多次，而夹纸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是引雷术的核心图腾页面。这不是巧合，是有人特意放在这里的。
“……你妈是不是在给你留作业。”薇薇安说。
阿圭罗没有回答。她把纸铺开，从莲的书桌上摸了一支笔，趴在密室地板上，照着书上的图腾一笔一划地抄。折线，分叉，中心的雷核，连图腾边缘那些极细极细的辅助线都没有漏掉。
“这个符文画错了一笔。”薇薇安伸手指向纸面上的某一处，“这里是三分叉，你画了两道。”
阿圭罗低头对照了一下书上的原图。“……还真是。你懂雷魔法？”
“我是女神，符文基础结构当然看得懂。”薇薇安飞起来落在她头顶，翅膀轻轻扇动，“你连符文都没学过，就敢抄魔法阵？不怕抄错了，然后把自己电死？”
“上辈子画过的魔法阵够出好几本设定集了。”
“那你还画错，该说不愧是蠢货嘛。”
“……你先闭嘴。”
她抹掉画错的那一笔，重新补上第三道分叉。又检查了两遍之后把册子打扫干净，并且将指纹抹掉放回原处，最后清理了自己来过这里的一切痕迹，关上密室的门，将小机关也不放过，最后才带着抄好的图纸离开了书房。
花园里很安静，路上并没有碰到一个佣人。
“我们运气真好，一路上居然没有碰到一个佣人！”薇薇安很开心，但阿圭罗发现这个笨蛋女神并没有发现她们这一套行动已经暴露一干二净了。
阿圭罗暗骂一声，快步走向花园。
老银杏树的树影在午前阳光下铺成一片浓密的阴影，极轻极轻的哼唱声从会唱歌的那朵花的花苞里飘出来，这些植物让花园显得更加诡异了，一边是银杏树为首的纹路上透出来了，点点光晕，另一边则是花朵为首的植物唱出的歌谣所带来的诡异，两类植物带来的感觉实在太过割裂。
阿圭罗在石板地面上铺开那张纸，把手按在法阵中心，闭上眼。这具四岁的身体魔力回路还没发育完全只能通过吟唱来激发法阵召唤，不需要魔力，只需要一个足够强的电场。电荷在空气中积累，正负分离，然后从天上劈下来——
天色忽然暗了一瞬。一道雷从晴空劈下，正中老银杏树的树冠。
雷光沿着树干往下走，蓝色纹路在电光里亮了最后一瞬从老银杏树开始，然后引燃了其他的植物，整片花园的异常植物同时着火。口水藤的囊泡在电弧里集体爆开，催眠蘑菇从菌盖中央被劈成两半，红花在雷火中抖了抖，花瓣一层一层展开，然后整朵花被电光吞没。那页纸被雷击的冲击波震飞起来，在空中烧成灰烬。
阿圭罗转身就跑。她没有走主走廊，而是沿着上次半夜跟着蝴蝶绕出来的那条小路往回跑。厨房后面的储物间、佣人过道、楼梯间侧边的窄缝、通往她卧室后方那条被闲置的旧走廊，她侧身挤进储物间，绕过堆在地上的土豆和洋葱，从后门穿出去，拐进佣人过道。佣人们全在花园里救火，这条过道空无一人。她贴墙跑过窄道，推开尽头的暗门溜进旧走廊，再拐一个弯，飞快地跑回了卧室。
窗外，花园方向火光冲天。佣人们提着水桶和沙子来回跑，有人在喊“打水的人呢？跑哪去了？喊了半天了！”，有人在骂“大晴天的怎么会打雷”。风把烧焦的碎屑吹过来贴在窗玻璃上，她用手指戳了戳玻璃，碎屑被风带走，飘远了。
口水藤没了，催眠蘑菇没了，红花没了，老银杏树干被劈掉了一大块树皮，露出里面焦黑的木质。
这时，薇薇安才从高处慢悠悠地飞下来，落在窗框上，抱着手臂往窗外看了一眼。“你管这叫‘抄个法阵这么牛逼’？你招了一道雷把整个花园都劈了！”
“效果比预期好。”阿圭罗说。
“好在哪里？佣人们快把井水打干了。”
“好在没有证据。图纸烧了，法阵是抄的，雷是从天上劈下来的。他们就算查，也只能查到晴空霹雳，天干物燥，灌木自燃。”
“你母亲会信吗？”
“她当然不会，但她没有证据质问我。”阿圭罗从窗台上跳下来，“毕竟夏天打雷很正常。”
“你家夏天的雷专门劈银杏树？”
“那棵银杏树太高了，容易引雷。”
“……你连物理都编好了。”
“不是编，是科学解释。”
傍晚时分，莲和赫利亚回来了。
彼时赫利亚的老师正在书房里与莲继续商谈正事，门口的侍卫进来通报说莲家中的佣人找莲，赫利亚的老师挥了挥手就让那个佣人进来了。
那佣人一进来就快播跑道自己主人面前低声耳语起来。
老师停下话头看过去，赫利亚靠近听着也紧张地站了起来。
莲只是端着茶杯，淡淡地朝佣人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知道了”，
“看起来你家里发生了大事？不回去看看吗。”老师挑了挑眉一脸戏谑的的看着莲，轻抚理一下茶杯。
赫利亚倒是已经坐不住了。“妈，我回去看看看。”
莲倒是一脸平静，“火已经灭了你回去有什么用？”
赫利亚攥了攥拳，最终还是坐回了椅子上。但她的目光一直往窗外飘。
见女儿一直这个样子也不不行，所幸莲也没有再聊下去的兴趣了。
她放下茶杯说“今日先到这里吧”，然后立刻立刻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阿圭罗站在窗帘后面，透过窗帘的缝隙往楼下看。
赫利亚站在被雷劈焦的银杏树前，怔怔地望着树干上那块巨大的焦痕，正好在原先蝴蝶停过的位置。她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被劈开的树皮，又缩回来只剩下满脸的怒气。
莲站在赫利亚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她没有看树，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阿圭罗的方向。
阿圭罗猛地蹲下身，背靠着墙壁，心脏狂跳。她妈往这边看了。
是他妈能是巧合吗！她站在窗帘后面一动不敢动，等了很久，久到暮色彻底变成夜色，才从窗帘后面探出半个头。花园里空无一人。
“你不是说找借口很简单的吗？”薇薇安躺在旁边的枕头上，翘着腿，“在睡觉，天干物燥，银杏树太高容易引雷——你倒是把借口编全了。结果人家站在楼下一个眼神，你就吓得缩回来。”
“那是我妈，你不懂。”
“我不懂，但你母亲一定懂。她刚才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你的窗户一眼。你猜她心里在想什么？”
“……不想猜。”
“想不出来？”
“她明显是发现我干的了。”阿圭罗走回床边坐下来渐渐开始冷静。
薇薇安翻了个身，从枕头上飞起来落在床沿上，抱起双臂。“她只看了你一眼，我敢保证她那个位置看你那个地方什么也看不见，况且你还拉着窗帘，说不定这只是母女之间的心灵感应呢！”
“你这个蠢货，再少瞎猜。”她躺下来用被子蒙住了脑袋，声音闷闷的。
薇薇安飞回自己的小枕头，翅膀收拢，铃铛极轻极轻地响了一声。“你这个四岁小孩当得挺累的。又要抄法阵，又要引雷劈树，又要躲你妈——鬼知道她什么时候逼问你呢？幸亏她们看不见我！我还能去厨房偷吃呢！”
“？？薇薇安！你又去厨房偷吃，到时候被佣人发现了！”
“我可是女神况且他们压根看不见我！”
“你个蠢货，大半夜一块食物飘在空中，一口一口被吃掉，跟撞鬼了有什么区别！我说哪来那么多说家里闹鬼的佣人！合着是你干的！”
光速滑跪的薇薇安“我错了！这不是没想到吗~别生气，别生气，生气不值当嘛~”
下一秒阿圭罗转过了身，头埋在被子里面埋的更深了。她真的受够这个笨蛋女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