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比阿圭罗预想的短。
她扶着墙又走了一段，手底下的青苔忽然变了质感——不再是湿润绵软的一层，而是粗糙的干燥石壁。她睁开眼，面前不再是千篇一律的青苔石板蓝色花朵，而是一片开阔的废墟。
一座废弃的宫殿。不算大，墙壁是浅灰色石头砌的，爬满了藤蔓和杂草，每一根都粗得像她的手腕。墙壁裂缝里挤出成簇的粉紫色野花，穹顶塌了一半，剩下那一半被藤蔓吊着，垂下来的枝条上挂满细碎白色花瓣，风一吹就簌簌地落。
阿圭罗站在废墟前面，踩在铺满花瓣的石板上。阳光，藤蔓，花，废墟。行吧，这就是蝴蝶要带她来的地方。
她走上台阶，藤蔓从台阶缝隙里长出来蹭过她的小腿。大门是石头做的，半掩着，她推开一条缝侧身挤进去。阳光从穹顶塌陷的口子倾泻下来，照在宫殿正中央。
那里立着一块巨大的冰。淡蓝色的，半透明，像被冻住的月光。冰块周围竖着许多小冰棱子，参差不齐地从地面长出来，围成一圈，像一片被冻结的冰栅栏。
冰块被藤蔓缠着，细而柔韧的藤蔓从底座一圈一圈往上绕。藤蔓上开着半透明的蓝色花朵，花瓣贴着冰面，像在亲吻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
阿圭罗走近了。冰里封着一个人。小小的，蜷着身体，金发在水中一样的冰里轻轻浮动。浅金色的翅膀贴在背后，花瓣形状，收拢着。腰间的铃铛被冻在冰里，没有声音。
“……你谁啊。”她仰着头看了很久，“蝴蝶大老远把我引过来，就为了让我看你被冻在这里？”
冰里的人没有回答。她闭着眼睛，像睡着了。
阿圭罗绕了冰块一圈。那些冰棱子围得太密，她四岁的个子挤不过去。她伸手掰了一下最近的那根冰棱，又硬又冷，纹丝不动。她需要开路。
她转身走出宫殿大门，在外面那堆疯长的灌木丛里找了根树枝。不长不短，刚好她握得住。她拖着树枝走回来，站在那圈冰棱子前面，举起树枝。
“勇者救公主。迷宫尽头，废弃宫殿，冰封的——管你是什么——勇者用剑劈开荆棘走到封印前面。”她用树枝敲了一下最近的那根冰棱，“我现在四岁，没有剑，只有树枝。别的勇者好歹有把新手剑，我呢？连新手村都没出，直接进故事大结局才有的隐藏迷宫。这游戏难度设置得合理吗。”
冰棱裂开一道缝。她继续敲，沿着冰块的外围绕圈，挑那些间距最大、最细的冰棱下手。树枝打在冰棱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根倒了，她迈过去，换下一根。她没有全敲——太费力气，只清出通往冰封那人方向的那一侧。碎冰在她脚边铺成一条亮晶晶的小径。
敲到冰块正前方那几根时，她手里的树枝已经裂了小半截。她把最后那根最细的冰棱敲倒，侧身挤了进去。小皮鞋踩在碎冰和花瓣上，她站在冰块正前方。
“为了出去，我他妈在迷宫里绕了三个小时。”她把手贴在冰面上，“你要是不给我点什么——外挂，道具，随便什么都行——不然对得起我敲碎的这堆冰吗。”
她话音刚落，冰面上她手心贴着的位置亮起了一道极淡极淡的金色光痕。藤蔓开始一圈一圈松开，蓝色花朵从冰面上脱落飘落在她脚边。冰块本身也在融化——淡蓝色的光像被风吹散的粉末一样飘起来。光芒之中，那个金发的小东西从半空中跌落。
阿圭罗扔掉树枝伸出手。她落在她的掌心里。好小，很轻，轻得像托着一片羽毛。金发散在她的拇指上，腰间的铃铛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响。翅膀收在背后，花瓣形状。闭着眼睛，还在睡，睡神转世来的吗？
面前亮起了一道传送门，淡金色的光一圈一圈荡开，门那一头是她卧室的穿衣镜。
她托着这个小东西迈进传送门。穿过镜面的一瞬间，清晨早霞的阳光落在她身上，赫利亚快起床了。她把金发小东西放在衣柜里上，自己也爬上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先睡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她睡着前想到金发小东西还在睡。
“算了算了，家里不差这一口吃的当个小宠物得了。”
阿圭罗是被阳光照醒的。窗格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和昨晚完全不同的角度。她睁开眼，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先听到了一声尖叫。“大小姐！二姐醒了！”然后是佣人跑出去的脚步声，一路嗒嗒嗒嗒远去。
“我的耳朵……”刚刚清醒的小娃娃只觉的刺耳，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两三秒后才开始清晰。
她从被窝里坐起来，还没来得及想昨晚的事，赫利亚已经推开门冲进来了。蓝发低马尾还散着，衣服扣子都扣歪了一颗，脸上是一晚上没睡的苍白。“妹妹！”她冲到床边跪下来，伸手摸阿圭罗的额头，“你发烧了整整两天！姐姐进来就看到你躺在床上昏过去一样，浑身烫得吓人——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两天，她回来直接躺两天吗？那这个世界对她太有爱了，看她走了三小时徒步，居然还给她休息的时间而不是进行下一步惊险刺激的神秘小冒险。
“……没事了。”她说。
赫利亚没有马上相信。她把阿圭罗的脸捧起来左看右看，用手背试她额头试了好几遍，然后催促佣人赶紧把旁边桌上的水杯端过来看着阿圭罗喝完，又把她身上睡裙的领口整了整，把被子重新掖好。另一位佣人的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药和崭新的毛巾。
“姐姐，我想再睡一会儿。”
赫利亚犹豫了一下，把桌上的杯子挪近了点，把药放在床头，把毛巾叠好放在药旁边。“有不舒服就喊人，姐姐就在外面训练，记得把药吃了。”阿圭罗点头。赫利亚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让佣人轻轻带上门。
阿圭罗等着脚步声远去。掀开被子从床上滑下来。走向衣柜，她走过去拉开柜门。
之前那个金发小东西躲在最里面那层，缩在叠好的淡蓝色裙子后面，两只小手扒着裙子边缘，只露出一双浅金色的眼睛和半截斜马尾。翅膀收得紧紧的，铃铛没响——被她自己捂住了。整个精灵蹲在裙摆阴影里，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鹌鹑。
“……出来。”
她没动。
阿圭罗伸手把她从衣服堆里拽出来。她扑腾了两下，翅膀在阿圭罗手指间乱扇，铃铛发出一串细碎的响声。阿圭罗把她放在床上。一个人和一个精灵面对面。
她坐在枕头上，金发乱糟糟的，斜马尾歪到一边。她抬起头，浅金色的瞳孔对上阿圭罗的视线。然后她的表情变了，不是困惑，不是迷茫，是愤怒。
“你。”她说。
阿圭罗看着她一脸懵逼。
“是你。”她从枕头上站起来，翅膀在背后唰地展开，小铃铛发出一串急促的响声，浅金色的瞳孔里映着阿圭罗的脸，花瓣翅膀在背后扇得飞快，“在转生之间——你抓着我的手腕——你把我拉进传送门！”
“我想起来了！”阿圭罗惊讶到，这是之前那个女神。
“你把我忘了！你居然把我忘了！你个混蛋，要不是你我好好地在转生之间做引导，你非要抓着我就跳进光门。我说了等一下，我说了我不负责陪——你压根就没听！”
阿圭罗看着她。“所以你从进门开始就在装睡。”
“我没装睡，是被冰封太久了需要恢复。虽然你的床还挺软。”她抬手理了理歪掉的斜马尾，又拽了拽被压出褶子的裙摆，把翅膀上的灰拍了拍，然后重新飞到阿圭罗面前，悬停在半空中高傲的抬起头俯视阿圭罗。
“既然俘醒了，那就说清楚。我是薇薇安·帕克梅斯，转生引导女神。被你拉进传送门之后，所有能力全锁住了——女神之力没了，引导权能没了，神界通道断了。一样不剩。”她愤怒的用手指在空气里划了一下，一道极淡极淡的金色光痕闪过又灭了，像一根受潮的火柴，“现在因为你！唯一能打开的只有这个啥也没有的小商城！”
阿圭罗看着那道灭了的光痕脸上只有嘲讽。
“所以你连打开商城的能力都没有了？”
！！听到阿圭罗的话，薇薇安更生气了“如果不是需要你帮忙，我不会呆在这里一秒！”
“需要我？我们伟大的女神大人，居然会需要我这个平凡的小人类？”
“你这个究极大恶魔！”薇薇安翻遍了脑海她认为这句话是最有杀伤力的一句话，但阿圭罗听到这个形容词，只能说是小孩子过家家，上辈子，她家里人骂的可比这难听多了比如杀人犯，上辈子自己的父亲三妻四妾莺莺燕燕无数搞得私生子也多，家里为了那个财产继承权打的头破血流，死人是家常便饭，如果不是因为母亲………算了算了，不想了，这不是她现在该想的，她只要过好现在的生活就好了，尽管昆家一如既往的烂，但相比上辈子已经好很多了，重生到这个平行世界可能也是为了了结她的遗憾吧。
“要怎么做你才能恢复？”
薇薇安满脸懵逼看着阿圭罗然后被刚刚的声音吓了一跳，面前的这个家伙吵着吵着就没有声音了，眼神呆呆的。鬼知道这个恶魔在想什么，她一点也不想掺和，碰上她了就没有好事发生。
“当然是解决这个世界的异类啦，你待在这个世界四年就没有察觉到一点不对吗？这些异类，入侵到这个世界，用时间模糊了人们对它们的印象，理所当然的成为了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只要解决掉他们，牫就能从中吸收世界的力量恢复。”
这很套路，阿圭罗已经知道自己未来是什么了，为了三瓜两枣的奖励而奋斗，一路升级打怪最后站上这个世界的巅峰，这很套路，但这些跟她没有关系，她现在只想好好的读书长大然后静静的陪在姐姐身边。
薇薇安现在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就知道阿圭罗在想什么，但她需要阿圭罗的帮助，虽然转生之间会有下位的神明进行接替，但那是她的任务，上三休六，五险一金，只需要把人随便丢到一个世界就可以了，每天工作不超过一个小时，这么好的工作她怎么能给其他神明呢？
“你不要以为这件事情跟你没有关系，这些异类生物正在入侵这个世界，到时候整个世界都会变成异类生物的天下，他们可是敌我不分的，见谁打谁，所有人都会被牵连！包括你姐姐。”
阿圭罗当然猜到了，穿越者拯救世界什么的早就已经烂大街了，现在这种题材都是会被读者倒进厕所里的，毕竟一点新意也没有，但现在落在了自己的身上，现在她已经不太认为这是个平行世界了，她可能穿越到了一部动漫漫画或者一部小说里面，面前的女神剩下的功能就像是随身系统一样，给出来的理由也很像，阿圭罗已经猜到谁是主角了，但在此之前，先让她薅剥羊毛吧。
“喂，只要消灭这个世界的异类就可以了吗？虽然说照你这么说，跟我有关系似的，但是不给好处，我是不会帮你的。”
“好处当然会给，但是，必须我八你二，这是补偿。”
“我七你三拒绝还账”
“不行不行”薇薇安听着这话有点急了“我六你四总行了吧？”
“我七你3.5”
“我六你四！”
“我八你二”
……
通过自己这30多年来的经验，阿圭罗成功拿到了大头，旁边是继续躲在衣柜角落里自闭的薇薇安。
“你能够感受到谁是异类吗？”
薇薇安的闷闷的说“能倒是能，花园里就有，回头我带你去看异类生物是什么，反正现在不急。”
“解锁商城的时候我感应到了这个规则。蝴蝶消失的时候能量流进了你的身体，封印解除的能量和异类生物同源，我能感知到它们的位置，能量会储存到能量栏里，你也能看。”
“所以那只蝴蝶是异常生物。”
“对。你已经消灭了第一只。”
“那能量呢。”
薇薇安抬起手在空气里划了一下。一道极淡的金光闪过，又灭了。她皱眉，又划了一下——还是灭的。她连划了三次，每一次那道金色光痕都像受潮的火柴一样闪一下就熄了。别说商城界面，连能量栏的影子都没见着。
“怎么回事，”阿圭罗说，“你不是女神吗。”
“你等一下。”薇薇安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身前合拢，指尖亮起一团极淡极淡的金色光点，然后用力往两边一拉。光屏还是没出来，倒是她头顶冒出了一小缕青烟，斜马尾被熏得翘起来，翅膀也跟着抖了一下。她咬了咬牙，又试了一次。指尖的光点比上次亮了一丁点，但还是不够。额头上已经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小铃铛随着她的动作轻轻响着。
阿圭罗看了她片刻。“所以你不止能力被锁，连商城都快打不开了，之前可还能打开呢。”
“……能量不够。”薇薇安放下手，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开启商城本身需要消耗能量，我现在的力量连维持界面都做不到。刚才在衣柜里恢复了一点，本来以为够了。可能还需要时间，也可能需要更多的异类生物被消灭。”她坐在枕头上，金发散在膝头，翅膀收拢在背后，浅金色的瞳孔垂下来盯着自己的手指，“女神之力全锁了就是全锁了。”
阿圭罗沉默了片刻。“那你现在能干嘛。”
“只能感知异常生物的位置。”薇薇安说，“下一个真的就在花园附近，到时候我去看看你就知道了。其他的——暂时什么都做不了。”
阿圭罗看着枕头上那只垂头丧气的小精灵。她原本以为最差也是救出个随身商城，结果商城也打不开。她半夜不睡觉跟着蝴蝶穿过镜子在迷宫里绕了三个小时拿树枝敲了一地冰棱，救出来一个连界面都亮不起来的“女神”。这买卖亏大了。
“一个连商城都打不开的女神。”她说，“要你有什么用。”
“……只要把花园里的异类除掉，商城肯定能恢复。”薇薇安的声音闷在膝盖里，“我知道道具列表上有恢复药剂和火焰符石。你连魔法都不会，以后有用的。”
“哦，我谢谢你。画饼都画得这么敷衍，连个新手礼包都不给。”
“女神商城没有新手礼包。”
“那你比手游还不如，人家还给基础道具呢。”
薇薇安抬起眼睛。刚才那点沮丧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不服气的光。“我是女神。只是暂时被锁了。暂时的。不像某些人，四岁在西幻世界里什么魔法都不会，半夜出门还要被亲妈堵在走廊里。”
“……你怎么知道。”
“冰封的时候我虽然动不了，但能听到外面的声音。”薇薇安歪了歪头，斜马尾跟着歪过去，语气轻飘飘的，“有人在你门口喊了一声阿圭罗。然后你就站住了。一步都没走出去。”
阿圭罗看着半空中那团浅金色的光。她决定不接这个话。“那迷宫的出口你能不能听到。”
“不能，你是我亲手带进来的，你身上的能量我最熟了，不锁定能量，我什么也不知道。”
“所以我绕了三个小时。”
“四岁，什么魔法都不会，能走出来就不错了。”薇薇安从上往下看着她，铃铛轻轻响了一声，“虽然你拉我下水这件事我还没原谅你，但能走出那个迷宫——说明你不算太蠢。”
“你夸人的方式真特别。”
“我是女神，不需要夸人。我只陈述事实。”
“……行。”阿圭罗站起来走到穿衣镜前，镜框上的蓝色花朵还开着，藤蔓缠在边框上没有凋谢。她回头看着薇薇安，“想住我这就直说。衣柜腾一半给你，管住。”
薇薇安从她肩膀上飞起来悬在半空中，抱起双臂，“你把我从冰里救出来，我欠你一次。等恢复能力了，用折扣价卖你道具。公平交易，女神不欠人情。”
“你刚才还说商城打不开。”
“……迟早会打开的，你让我先恢复几天。”
“所以还是画饼。”
“不是画饼，是承诺！”她的翅膀在背后扇得飞快，“反正你也是这辈子第一次给人打工，巧了，我也是这辈子第一次雇人。咱俩谁也别嫌谁。”
“谁嫌谁。不知道是谁从柜子里出来开始骂到现在。”
“你先拽的我。”
“你先被冻在冰块里的。”
薇薇安翅膀一僵。“那是你拽我进传送门的时候能量乱流把我冲进去的。我又不是自己跑进去的。”
“所以还是怪我。”
“对，怪你。”薇薇安落回枕头上，斜马尾翘得老高，“你把我拽进传送门，你把我从冰里救出来。我们扯平。”她抬起浅金色的眼睛，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但下一个异类生物还是要你打。我负责找，你负责打。能量归我管，道具给你用。扯平之后再合作，合作讲分成。我七你三——”
“我七你三。”
“我六你四。不能再低了，我是女神，女神要有体面。”
“体面是能量堆出来的。你现在能量栏是零。”
“……暂时的！”薇薇安深吸一口气，“四岁小孩哪来这么多话。”
“天生的。不服气你去找别的打工仔。”
“你以为我不想找？这栋宅子里除了你谁也察觉不到异类生物的能量——”
“所以还是得靠我。”
薇薇安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坐在枕头上，金发垂在肩侧，小铃铛轻轻响了一声。然后她飞起来落在阿圭罗的肩膀上，脚尖踩着睡裙的肩线。“暂且靠你。”她说，声音轻下来，“在下一个异类生物出现之前，你先养好身体。你这具身体太脆了，四岁，什么魔法都不会，随便一个异常生物都能把你打趴下。”
阿圭罗没有把她从肩膀上拎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穿衣镜上，蓝色花瓣安静地开着。远处花园深处，老银杏树树皮裂缝里还残留着极淡极淡的蓝色纹路，被阳光晒得几乎看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