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利亚出发那天是周五。天还没完全亮。
昆家主宅门口已经停好了马车，车厢比普通马车大得多，轮轴加固过，两侧车门都刻着极细的防护法阵。莉莉丝站在马车旁边，她今天披了件深色旅行斗篷，兜帽遮住了头发，但遮不住头顶那对兔子耳朵——耳朵尖从兜帽的缝隙里支出来，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
阿圭罗站在门口，攥着赫利亚的手指。莲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深色克里诺林裙的裙摆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
赫利亚蹲下来，纯蓝色的低马尾从肩头垂落。她把阿圭罗领口那朵别了一早上已经有点歪的小花重新别正，动作和往常每一次一样轻。“妹妹，姐姐到了学院就给你写信。第一封会告诉你学院食堂好不好吃。”
“你上次说过了。”
“那再说一遍。姐姐说到做到。这句是免费的。”赫利亚站起来看向莲，“妈，我走了。”莲微微点头，语气和平时一样，但阿圭罗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裙摆褶皱里收紧了一瞬。
赫利亚转身上了马车。
莉莉丝拉上车门，回头朝莲和阿圭罗挥了挥手。“放心，这条路我走了很多次了。有事我会处理。”
马车驶出主宅大门。从昆家封地到王都，走官道要将近半个月。阿圭罗站在门口，看着马车的影子越来越小，直到纯蓝色的低马尾在车厢窗口再也看不见。莲的手轻轻落在她肩上。
“进去吧，早上凉。”
阿圭罗没有动，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跟着莲走回屋内。
半个月后，阿圭罗收到了赫利亚的第一封信。佣人把信放在早餐桌上，信封上端正的字迹写着“昆·阿圭罗·阿尼克斯”，寄件地址是卡米诺·塔玛莫诺奇魔法学院女生宿舍三楼。
她把信拆开，抽出厚厚一叠信纸。
“妹妹：姐姐已经安顿好了。路上走了十四天，在渡口等了半天船，进了王畿之后官道好走很多。到了学院门口，正门上方刻着‘卡米诺·塔玛莫诺奇魔法学院’，两侧种着成排的银杏树，和老师之前描述的一模一样。宿舍在女生楼，窗户正对训练场，每天都能看到有人在练习飞行魔法——今天就看到一个学姐飞着飞着撞树上了，老师说她已经是这个月第三个撞树的。那棵树被撞了三次居然还没倒，姐姐怀疑它是魔法植物。”
“食堂的饭不如家里的好吃，但甜品很不错，等你考进来姐姐带你去吃。学院很大，比昆家主宅大得多。姐姐昨天在图书馆里迷路了，问了一个学长，学长说他也迷路了，最后我们俩一起找到的出口。那个学长后来跟姐姐说这很正常，新生入学头一个月，有大概三分之一的人会在图书馆里迷路过。姐姐是第四分之一。”
阿圭罗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图书馆迷路概率高达百分之三十以上，这不是图书馆的问题，是建筑设计的问题，按照套路这个图书馆一定会移动，只要诚心想要出口出口就会出现在面前。
她继续往下看。
“商业街上有学姐在卖自制护符，姐姐买了一个给你寄回去。店铺开在商业街最深处，那个学姐说她的护符用的是精灵族流传下来的符文图纸，可以抵挡一次低级魔咒的攻击。姐姐不懂精灵族符文，但那个护符确实在学姐演示的时候挡住了一发测试魔咒。她说她每学期只做十个，卖给谁全看眼缘。姐姐觉得她大概是看中姐姐的脸了。”
“另外，学院最近在翻新符文绘制室，有几间教室暂时用不了，符文进阶课被调到下午。开学典礼那天校长站在塔顶上放了一整场魔法烟花，老师说那是校长亲手写的符文阵列，每年开学都要放一次，已经放了很多年了。烟花很好看，但站在前排的新生被烟灰落了一头。姐姐站在后排，没有落灰，给你捡了一片烟花碎屑，随信寄回去。”
“老师送姐姐到宿舍之后就去了王塔，说有重要的事。这几天学院里人还不多，新生都在陆续报到。等开学之后，姐姐再给你写信。你要好好吃饭，好好上课，把课堂作业写完，把领口的小花戴好。”
信纸的最后一行，赫利亚画了一只极小的蝴蝶。翅膀上点了几个墨点，代表那些已经不存在的蓝色纹路。
“她还是那么喜欢那只蝴蝶。”阿圭罗露出了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容，她是真心为姐姐的学院生活而开心。
阿圭罗把信折好塞回信封里，放在枕头底下。然后打开随信寄来的小包裹——里面是一个极小的护符，刻着她看不懂的精灵族符文，以及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烟花碎屑，边缘还残留着极淡的火药味。
薇薇安从她肩膀上探出半个脑袋。“你姐信里说啥了？”
“……她说从家到学院走了十四天。有个学姐飞行课撞树上了，是这个月第三个撞树的。她在图书馆迷路了，新生入学头一个月有三分之一的人在图书馆里迷过路。开学典礼上校长放了一整场魔法烟花，前排新生被落了一头灰，她站在后排躲过去了，给我捡了一片烟花碎屑。”
“你姐运气不错，捡到一片烟花碎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校长亲手写的符文阵列碎片，虽然只有指甲盖大，但上面肯定残留了完整的魔力回路痕迹。你要是能把它研究明白，以后过年都不用买烟花了。”
“我在想的是另一件事。那个撞树的学姐是这个月第三个撞树的，那棵树被撞了三次还没倒。要么它是被魔法加固过，要么它就是故意长在那个位置——飞行课的航线设计者肯定是故意的，专门考验学生能不能在空中急转弯。至于图书馆，新生三分之一迷路率意味着它的书架排列不是标准几何结构，大概率是活体书架。”
“活体书架？你们这边学校的图书馆用活体书架？”薇薇安从她肩膀上飞起来，悬在半空中，抱起双臂，“那得多难找书！你姐今天还在信里说她和另一个新生一起找的出口，两个人加起来才勉强走出来。这不是图书馆，这是迷宫。”
“所以我才觉得有意思。活体书架的排列规律和迷宫阵式是一样的，你上次在镜子里那个迷宫走过两个小时，活体书架的逻辑应该差不多。等我考进学院，可以先拿图书馆练手——反正新生有三分之一都要迷路，不差我一个。”
“你连迷路都要提前做功课。图书馆迷路在你眼里是入学考核的预习材料。”
“……那叫调研。”阿圭罗把烟花碎屑翻过来，透过阳光看它边缘残留的魔力回路痕迹。
“行，调研。”薇薇安飞到她头顶，翘着腿坐在半空中，“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姐说商业街那个学姐每学期只做十个护符，卖给谁全看眼缘。这不是摆摊卖货，这是走江湖卖艺。你们这边的学生做生意都这么讲究缘分的吗？”
“那个学姐卖的是精灵族符文护符，说明她手里有精灵族的符文图纸。精灵族符文在这片大陆上早就失传了，能拿到图纸的人背景不会太简单。这种人按照套路，一般都是很重要的人，要么是隐藏大佬，要么是就是命中注定的机缘，说不定等我们入学，那个学姐也会给我们一个。
“所以你姐被看中的到底是脸还是魔力回路？”
“……可能都有。她是的魔力回路密度比普通学生高得多，精灵族符文对魔力回路的敏感度远超人类符文，那个学姐大概是感知到了什么。”
“你姐在信里说‘她说每学期只做十个’，那这个学姐至少已经在商业街上开了好几个学期的店了。商业街的商铺证明每学期都要重新审批，她能一直开下去，说明她的护符确实有效，没有出过质量问题——否则早被学生会巡检组扣下营业执照了。”
“说到审批。”薇薇安换了个姿势，把花瓣翅膀展开又收拢，“你们这里审核也太严格了吧？哪像我们想搞什么就搞什么，创作稀世道具手到擒来！”
“……那是为了防止有人卖次品药剂。报纸上说前几年有学生在实训课上做出了次品恢复药剂，没审核就直接卖了，买主在学院赛前服用后魔力回路紊乱，被送去医疗翼抢救。从那以后商铺证明制度就被固定下来了。”
“所以你们这边出了事就加制度，制度越加越多，审批越来越长。再过几年，商业街上开个铺子大概要经过八个层级——班主任、年级主任、商业街负责教师、学生会、医疗翼、警备队、消防队，最后还要校长亲自签名。”
“……消防队不会管商铺证明。”
“那可不一定。万一你卖的护符着火了，消防队就有权管你。到时候你不仅要补审批，还得交消防罚款。然后你的审批流程就会再加一个消防队。”
阿圭罗把烟花碎屑放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边。老银杏树干上新发的嫩芽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绿色，那道雷劈的焦痕已经被新生的树皮从边缘一点一点包裹住。“……你说得对。魔法学院已经尽力了，但它能给的公平，只是让平民学生有机会站在同一个训练场上。站在场上之后，符文笔、魔药材料、商业街上的护符、学院赛前的特训——这些全都不在免费清单里。”
薇薇安从半空中落下来，坐在她肩头，铃铛轻轻响了一声。“你姐平安到了，信也写了。你该画的图腾还没画完，该背的年代还没背完。别想了，回去上课。”
阿圭罗拉上窗帘，转身走回床边。她把抽屉里那张只画了一半的雷电图腾拿出来铺在桌上，拿起赫利亚寄回来的符文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地补完最后几道辅助线。“六年太长了。所以今天的图腾练习多加一张。”
“你刚才还说用图书馆练手，现在又说六年太长。你到底是想早点考进去，还是想准备充分了再进去？”
“……都想。”
薇薇安没有再说话，飞回枕头上，翅膀收拢。
至少阿圭罗认为按照目前的剧情，至少进入魔法学院会有不错的体验，毕竟魔法学院必备，舞会艳压，学院对抗赛，考试以及魔药。既然这个学院还拥有魔兽林，那等自己去到魔法学院之后，魔兽林至少90%的概率会有一次爆发。
谁叫这些都是西幻必备的。
阿圭罗并不认为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尽管前面的体验确实是主角必备。
但现在自己才马上快五岁，根本不让前往外界。
至少要在前往外界之前做好准备，至少要在这个危险的世界先保护好自己。
阿圭罗盯着自己手中草稿纸上的任务表，并在上面画了一个勾确认自己已经完成。
（我们的阿圭罗小朋友，今天也在为自己的安全而奋斗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