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盘算着溜去自助餐区,先吃一块蛋糕垫垫肚子。一道金色的影子从正厅侧门的缝隙里直冲进来,险些撞上她的脸。
“外面——外面有情况!”
薇薇安刹停在半空中,花瓣翅膀扇得比平时快了好几倍。她身上那枚小铃铛发疯似的响着,细碎的急响连成一串。她的斜马尾歪到了一边,金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几缕发丝黏在脸颊上,她都顾不上拨开。
阿圭罗没有立刻回答。她先把果汁杯举高,假装在对着杯子说话,嘴唇几乎不动:“……什么情况。”
“花园里有异常能量,而且是会移动的。”
“……会移动?”
“你快点去吧,万一跑了伤着人了怎么办?”
“你看不见我在干什么吗?”阿圭罗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她的脸上还挂着标准的社交微笑,弧度恰到好处,微微侧身,让薇薇安藏在自己肩后。
“宴会还有十分钟就开始了。我妈就在旁边。那道异常能量波动就不能再等等吗?等我见完其他客人。”
话刚说完,莲的声音就从旁边传了过来。
“阿圭罗。”
阿圭罗把果汁杯从嘴边移开,转过脸。母亲的红瞳正从一位穿深绿色礼裙的夫人那边收回来,落在她身上。目光不重,却让她下意识挺直了背。
“这位是王国商会的理事,黛拉夫人。”
阿圭罗屈膝行礼。微笑,点头,不主动说话。这些全是她提前那么久学的礼仪,此刻用起来毫不费力。
但今天学礼仪的时候她可没想到,行礼的同时袖子里还藏着一只正在拼命拽她衣服的小精灵。
黛拉夫人和母亲聊了起来。话题从符文笔的魔力传导效率开始,从三成听到五成,从五成听到七成,又从产量不足一直听到商路扩展计划。阿圭罗始终微笑着站在那里,脸都快笑僵了。
袖口里的铃铛声越来越急促,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罐里的蜜蜂,嗡嗡嗡地撞着罐壁。
终于,莲放下了酒杯。她用了一个极其自然的过渡句,结束了与黛拉夫人的对话。
“宴会快开始了,让孩子们去玩吧。”
阿圭罗跟着薇薇安向花园走去。一路上碰见不少打招呼的贵族,那不失礼貌的笑容就没从她脸上下来过。赫利亚半路碰见了同学,到现在还聊得火热,隔着老远都能听见笑声。
莉莉丝家的花园很大,种满了当季的鲜花。稍高一点的树丛像迷宫一样,完全挡住了阿圭罗的视线。薇薇安在前面带路,催促声时不时从前面传来,阿圭罗提着裙子跟在后面,走得气喘吁吁。
花园的分布不像是给大人参观的,反而很适合孩子们玩耍。阿圭罗经过花丛时,总能在路边发现一些小篮子,巴掌大小,里面装着糖果和巧克力。拐过一个路口,她还看见了藏在花丛深处的游乐设施。
花园怎么看都像是宴会上孩子会来的地方。但奇怪的是,直到现在,阿圭罗也没有在这里见到一个玩耍的孩子。
那个异类生物在花园各个地方都留下了气息。薇薇安在空中转了好几圈,还是完全感觉不到准确的位置,两个人只能漫无目的地四处寻找。
花园的四个角都找过了,只剩下中间的庭院。
“他妈的,等找到这个家伙,我要将它碎尸万段。”阿圭罗暗暗发誓。
脚上那双细跟小皮鞋完全不适合走路。身上还穿着四五斤重的裙子,汗水早已打湿了后背。等回到莲和赫利亚面前,免不了又是一顿骂。
庭院中央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阿圭罗远远就看见了,大约是个四岁的孩子。但那个背影怎么看怎么眼熟。
她放慢脚步,眯起眼睛。直到走近,阿圭罗恨不得戳瞎自己的眼睛。
黄瞳。棕色卷发。一脸乖巧的模样。
这他妈不是自己上辈子画的X漫里,被三个男主虐身虐心的女主——久·薇奥莱·格蕾丝吗?
造孽啊。
阿圭罗站在原地,脑子嗡嗡作响。她从来没有这么恨过上辈子的自己,恨不得现在就穿越回去,在画这篇漫画的时候死死按住自己的手。
漫画是画爽了。现在倒好,穿越进来之后能不能活着都是个问题了。亏她还以为自己只是穿越进了平行世界,就说那群异类植物长得怎么那么离谱,原来早就有迹可循。
现在她不用猜都知道,满花园乱跑的那个异类生物究竟是什么了。
得亏之前运气好。
“啪。”
清脆的一声响。
“你扇自己干什么!”薇薇安满脸震惊地看着阿圭罗,完全跟不上对方的脑回路。
庭院中间的小姑娘也被吓了一跳,猛地朝阿圭罗那边望了望。鬼知道她花环正编得开心,身后突然冒出声音有多吓人。
阿圭罗已经打起了退堂鼓。没有什么比保住自己的贞操更重要。
她发誓,如果真能穿越回过去,自己绝对一本X漫都不会再画。画X漫的时候,作者只用考虑怎么爽。等要补全世界观的时候,那就不是作者该考虑的了。
她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走进庭院,牵起了薇奥莱的手。
“对不起,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画出那种剧情是我的错,我不会让你重蹈覆辙的。”
薇奥莱:???
在可怜的原女主视角里,事情是这样的——
庭院不远处,站着一个小姐姐。裙子边上已经沾了泥污,满脸疲惫,在看见自己之后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旁边还有一颗看不清的小光球在乱飞,晃得人眼睛疼。
然后,这位不知名的小姐姐突然走进庭院,牵起她的手,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
薇奥莱沉默了片刻,将阿圭罗带到庭院中间的软垫上坐下。她的声音很轻,脸上的表情满是对这位看起来精神不太正常的人的关心。
“您还好吗?需要休息吗?我可以帮您叫佣人来。”
哦,她简直就是个天使。
阿圭罗坐在软垫上,内心百感交集。她终于彻底想起了这篇漫画的剧情。毕竟是X漫,阿圭罗理所当然地画了很多那方面的内容。
漫画名叫《身为替身的我理所当然地被所有人爱》。
女主原本是所有人心里的高岭之花,却在某一次宴会上被嫉妒自己的弟弟下药,爬上了师兄的床。然后在两家人的撮合下,理所当然地嫁给了师兄。
但女主跟师兄的关系其实并不好,甚至可以说是从小打到大。婚后两人也只维持着肉体关系,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交流。
而那个嫉妒她的弟弟,实际上一直喜欢着她。他趁师兄不在的时候,爬上了女主的床,说出了那句经典名言:“姐姐,你也不想让师兄知道吧?”
但女主跟弟弟做事的时候,被师兄发现了。
师兄和弟弟互不指责对方,只为难女主一个人。三个人愣是形成了一个微妙的三角关系,谁都不肯放手。
到这种时候,一般都会出现一个温柔似水、知晓你所有心事的人。于是女主喜欢上了那位朋友。师兄顺藤摸瓜一查,发现对方竟是自己的另一个弟弟。
可女主实在太需要心理安慰了。于是两个人都默认了。
直到这时,第三位男主——国王闪亮登场。他在一场宴会上发现,女主跟他初恋长得竟有七分像,于是理所当然地搞起了替身。
哦,真狗血。
女主就在这一段又一段的关系里逐渐堕落。
如果你是剧情党,你一定会在这部漫画刚发布那段时间,上网跟着一起痛骂作者。但如果你只看画,那剧情玩法可以说非常爽了。
阿圭罗当年其实压根没有想剧情,直接把当时最火的热门元素照抄了一遍。
这篇漫画在网上大爆特爆,怎么爆的你别问。尽管骂的人多,但阿圭罗实实在在地赚到了。毫无逻辑的剧情,配上她十分优秀的画技,完美做到了——虽然你的剧情是一坨狗屎,但你的画技又很好地弥补了这一部分。
漫画剧情最好地做到了不理国家大事,只有情啊爱呀,让这个国家散架只是迟早的事。
此时此刻,阿圭罗内心的想法无人能懂,只缺一首配乐来体现内心的凄苦。
“……小姐?”
“……小姐?”
“小姐!”
薇奥莱的声音终于将阿圭罗从思绪里带了回来。她连叫了三声。
面前是薇薇安和薇奥莱满是担忧的脸。阿圭罗回过神来,心想,自己两世加起来都快四十的人了,身为大人就不能让小孩子担心,身为大人就要有解决事情的能力。
于是她露出一脸老成的表情,决定继续找异类生物。但在那之前,还是要向一直待在花园里的薇奥莱问问情况。
“小妹妹,你一直在花园里,对吗?”
薇奥莱点头(O…v…O)。
“那你有见过什么奇怪的生物吗?”
薇奥莱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决定说出真相。
“你是说绿绿的,像方块一样的动物吗?它不就在你旁边吗?”
阿圭罗顺着薇奥莱指的方向看过去。
绿色的史莱姆已经缠住了薇薇安,把她的嘴堵得严严实实。
她就说这个小魔王怎么突然这么安静。
史莱姆的触手伸进了薇薇安的口腔,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薇薇安发现两个人终于注意到自己之后,开始激烈地挣扎。可她越是动,身上绑着的触手就收得越紧,让她越来越喘不上气,小脸憋得通红。
雷魔法阵根本用不上。现在还在宴会期间,突然响起的雷声会让里面的人都涌到花园来。阿圭罗的大脑飞速运转,拼命回忆自己学过的所有能用上的魔法阵。
就在她思考的时候,身边坐着的薇奥莱抽出了被软垫压在下面的魔杖。
一道冰冻魔法出手,冻住了史莱姆。
阿圭罗瞪大了眼睛。她表示自己对原女主的实力毫不知情。
薇奥莱走上前去,用魔杖一下一下敲碎了绑着薇薇安的触手。她动作很稳,表情平静,像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但初级的冰冻魔法冻不住史莱姆太久。地上碎掉的部分逐渐融化成绿色的液体,缓缓向着史莱姆的身体回流。
阿圭罗见薇奥莱还呆呆地站着,立刻拉起对方的手,向庭院外跑去。
就在三个人马上就要冲出庭院的时候,史莱姆伸出更多的触手,将三人死死绑住,拖了回去。
阿圭罗感觉到身上的触手一点一点收紧。在靠近史莱姆本体的时候,又有一根触手正往她裙底下钻。
造孽啊。
那根触手刚绕着她的小腿爬到膝盖,就像察觉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一样,猛然退了回去。可困住她身体的触手却收得更紧了,仿佛在牢牢护住自己的猎物。
远处,一道墨蓝色的闪电狠狠击中了身后的史莱姆。没有雷声,没有震动,悄无声息。
“渡鸦,你来得也太慢了。”薇奥莱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愁容。她并不是不急,而是早就知道渡鸦不会放任任何有危险的东西靠近自己。
恐怕在阿圭罗离开宴会的那一刻,渡鸦就已经跟在后面了。就是不知道他究竟躲在暗处看了多久的笑话。薇奥莱在心里为这位不知名的姐姐默哀了三秒。
不过,史莱姆潜伏了这么久才突然暴起,薇奥莱也不清楚它究竟是察觉到了什么——首先排除渡鸦。
渡鸦从远处的树林中走出来,脚步优雅。他脸上的微笑像要扬到耳朵根,神情从容,不紧不慢地为三人松了绑。
然后,他从自己的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桌子,摆好茶具,倒起了热茶。那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在变一场早就排练好的魔术。
他从树枝上摘下一片树叶,手一拍,一转,掌心就出现了一块红丝绒蛋糕。他把蛋糕放在桌上,推到阿圭罗面前。又从胸口取出领巾,在薇奥莱面前一铺,再拿起来时,桌上就多了一块黑森林蛋糕。
他一只手挥舞着魔杖,另一只手随意地指挥着。身边的花丛便发出阵阵悦耳的歌声,像是一支看不见的乐队藏在花叶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