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圭罗低头看着桌上的红丝绒蛋糕,一时有些恍惚。
叉子是银质的,柄上刻着繁复的藤蔓纹样,握在手里微微发凉。她用叉子切下一角蛋糕,送进嘴里。奶油在舌尖化开的一瞬间,她还是在心里感叹了一句魔法的神奇。这块由渡鸦从树叶变出来的蛋糕,不管是松软度、甜度,还是红丝绒特有的微酸回味,都和真正的蛋糕没有任何区别。如果硬要说有什么不同,大概是它入口的那一瞬,舌尖会泛起一丝极细微的凉意,像是有一片雪花落在了上面。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但她记住了。
一旁,薇薇安早就把礼仪抛到了九霄云外。她整个身子趴在桌子边缘,两只小手抓着一块从黑森林蛋糕上掰下来的碎块,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含含糊糊地念叨着:“好吃……好吃……”嘴角沾满了巧克力屑,花瓣翅膀满足地一扇一扇,抖落了几点金粉,落在桌布上,亮闪闪的。
阿圭罗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心想,这小东西大概是全庄园唯一一个真心享受这场宴会的人。
薇奥莱坐在她对面,面前的蛋糕一口没动。她双手规矩地搁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桌布上某个模糊的点上,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那双琥珀般的眼眸里没有任何属于孩子的雀跃,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安静到近乎沉重的平静。
她在想什么,阿圭罗猜不到。
渡鸦倒完红茶后就退到了一旁,站姿无可挑剔,像一棵被修剪得恰到好处的树。脸上的微笑纹丝不动,弧度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但阿圭罗总觉得,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种观察的意味,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事缓缓展开。
她不怎么喜欢这种眼神。但她暂时顾不上他。
刚才那一连串的变故太快了。从发现异常能量到被史莱姆困住,从渡鸦出手到被请来喝茶吃蛋糕,中间几乎没有给她留出任何思考和喘息的时间。她全程被事情推着走。直到这一刻,嘴里尝到了真实的甜味,后背靠上了椅背,她才终于感觉自己的意识重新落回了身体里。
于是大脑开始重新转动。
这是她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真正见识到魔法的力量。
不是书本上的符文图,不是课堂上理论推导的魔力传导公式,也不是母亲口中那些需要反复权衡利弊的政治筹码,而是活的魔法。把一个东西变成另一个东西,让花丛唱歌,让一道雷悄无声息地劈下来。
她慢吞吞地嚼着蛋糕,脑子里却在一刻不停地转动。
如果这个世界的底层规则和她上辈子画的漫画大致相同——她有至少八成的把握是相同的——那么很多事情就可以用她熟悉的逻辑去解释。
但也只是八成。
她画的那部漫画,说到底是一部X漫。所有的设定都是为了情节服务,为了让角色们以各种方式滚到一张床上去。世界观不过是一块背景布,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扯一扯,用完了就丢在一边。她画得爽,读者看得爽,没人会在意背景布上那些模糊不清的角落。
可现在这块背景布变成了真实的世界,把她整个人兜头罩了进去。她呼吸着这个世界的空气,踩着这个世界的石板路,被这个世界的史莱姆捆过,还被这个世界的管家请来吃蛋糕。
那些在原作中被一笔带过的留白,被这个世界自动填补了。
那些她从来没有画过的普通人,那些在原作中连一格镜头都没有分到的平民,那些她只是为了填充对话框而随口编造的地名和历史事件——它们全都有了血肉,有了呼吸,有了自己的逻辑和过去。
她想起了来时马车经过的城区。佝偻着背的路人,破烂的麻布衣裳,黑面包里夹杂的草梗,豆子汤里被舀出来的死老鼠。那些不是她画的。她从来没有在漫画里画过平民。她的分镜只对准华丽的舞厅、暧昧的床榻、洒满月光的花园。平民在她的故事里连背景都不是。可在这个世界里,他们是真实存在的,成千上万,活生生地存在着。
阿圭罗把一口蛋糕咽下去,甜味从喉咙滑进胃里,却没能压住心底那一丝发凉的感受。
这个国家,是用这样的底座托起来的。
而她知道这个国家的结局。
她的漫画剧情,说好听点叫“专注情感线”,说难听点就是把所有本该用来构建世界的精力全部堆进了几个主角的爱恨情仇里。国王忙着搞替身,贵族忙着互相挖苦嘲讽,有能力的人要么在谈恋爱,要么在为谈恋爱铺路。没有人管底层在吃什么,也没有人在意国家的运转。
她当年画的时候完全没想过这些。
可现在她已经在这具身体里活了六年,从婴儿重新长到六岁,吃的是贵族的面包,穿的是丝绸的裙子,坐在有软垫的马车里经过那些吃黑面包的人。她有了母亲,有了姐姐,有了一个爱偷吃的薇薇安。她不能再像画漫画时那样,把这些都当成可有可无的背景。
“让这个国家散架只是迟早的事”——上辈子读者在评论区敲下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里满是调侃。
现在她笑不出来了。
但转念一想,穿越进自己画的烂摊子,总比穿越进别人画的烂摊子强。至少她手里握着别人没有的东西——信息差。
她知道哪些角色是重要的,哪些事件是关键节点,哪些人会背叛,哪些人会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她手里有一张牌桌,而她知道牌面。
至于用不用得上,那是另一回事。
阿圭罗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薇薇安。小家伙已经把黑森林蛋糕消灭了一半,正在对剩下的部分发动总攻,嘴里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成两个小包,连咀嚼都带着一股凶狠的满足感,完全没有留意到阿圭罗在看她。
异常生物。
这个词在阿圭罗脑子里亮了亮。
漫画原作里有魔法、有贵族、有阴谋、有床戏,但从来没有“异常生物”这个设定。史莱姆在原作中没有出现过,花园里的异常能量也没有出现过,甚至连“异常能量”这个概念本身都是陌生的。这是被这个世界的自动补全机制生成出来的新东西。是漫画里没有画出来的空白处,长出的一根新枝。
既然如此,这根新枝能不能通向某个漫画里不存在的出口?
阿圭罗低下头,用叉子又切下一块蛋糕,盯着红丝绒的断面看了一会儿。她想起自己上辈子读过无数穿越小说,套路她是清楚的。按照套路,这种情况下需要一个去拯救世界的人。完成某种使命,收集某些东西,击败某个大魔王,最后在一片光芒中回到原来的世界,或者留在新的世界里成为英雄。
可她画的漫画里没有大魔王。
没有需要被拯救的世界。
只有一个必然会完蛋的国家,和一群忙着谈恋爱的贵族。
所以拯救世界这条路走不通。但如果能找到“原作中没有的东西”——比如这些异常生物——或许就能找到一个在原定剧情之外的突破口。一个她当年没有画过、因而也不受原剧情约束的未知地带。
当然,这只是猜测。但比没有方向要好。
她一边想着,一边把最后一口蛋糕塞进嘴里。
等到两个人把蛋糕吃完,渡鸦像是掐着秒表一样走上前来,收走了桌上的茶具,手掌一翻,桌子便消失不见。
“请随我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依然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阿圭罗注意到,他收桌子时先收走了薇奥莱面前的盘子。那只盘子上蛋糕完好无损,像一口都没动过一样,完全没有被薇薇安吃过的痕迹。
回去的路比来时要快得多。
渡鸦领着她们穿过花园的石径,步伐不快不慢。阿圭罗跟在后面,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花园的树丛在月色下投出浓重的阴影,游乐设施安静地立在花丛深处,那些装糖果的小篮子还在原来的位置,但里面已经空了。整个花园安静得不像是正在举办宴会的庄园,更像是某个被遗忘在时间之外的角落。
薇奥莱走在最后。
她走得很慢,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到。阿圭罗好几次想放慢脚步等她,但每次回头,都会对上薇奥莱那双眼睛。那目光里有一种欲言又止的担忧,像是想说什么,又在最后一刻把话咽了回去。阿圭罗不确定那是什么意思。她把这归结为自己第一次见面时给人家留下的印象太差。毕竟,在花园里突然牵起一个陌生孩子的手,满脸愧疚地说出“我会保护你”这种话,怎么看都像是精神不太正常的表现。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上辈子她不是个擅长交朋友的人。准确地说,她几乎没有主动交过朋友。社交对她来说是消耗品,而不是必需品。有人找上门来聊天她就聊几句,没人找她就安安静静待着。她从来不主动约人,不主动维系关系,也不知道一段友谊应该从哪里开始、怎么培养。
所以此刻,面对薇奥莱那复杂的目光,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她能想到的办法只有一个:以后找机会再说。第一印象既然已经搞砸了,那就用第二次、第三次去补救。总有机会的。
前提是这个“以后”真的存在。
不到十分钟,花园的出口就出现在了面前。渡鸦停住脚步,侧身让到一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薇奥莱停在花园门口。晚霞照在她的棕色卷发上,给那张稚嫩的脸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边。她抬起手,朝阿圭罗轻轻挥了挥,动作很小,像是一只试探性地伸出触角的蝴蝶。
然后她转过身,重新走回了花园深处。
阿圭罗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一点一点被树丛的阴影吞没。她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格蕾丝家处处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像是一首曲子里混进了几个不对的音符,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但一旦察觉到了就再也无法忽略。莉莉丝送来的礼物丰厚得近乎刻意,薇奥莱独自待在无人的花园里,渡鸦总是带着那副标准到诡异的微笑。这些细节单独看都算正常,但放在一起就让人隐隐不安。
阿圭罗心想,如果上辈子的自己不是个画X漫的,而是个画恐怖漫的,那现在这座庄园给她的灵感大概能画出一整部连载。没有什么比在温馨的表象下处处透着诡异更让人舒爽的了。一个永远微笑的管家,一个独自在花园里编花环的小女孩,一箱藏在衣服底下的金条,一场没有孩子的儿童游乐区。
她已经能想象出读者细思极恐之后的表情了。那种读的时候觉得一切都很正常,读到某个细节猛地合上书,后脊背发凉的感觉。
可惜。她现在不是作者。她是那个走进庄园里的主角。
在半路遇到一名女仆之后,渡鸦朝阿圭罗微微欠身,退后两步,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没有发出一点脚步声。
阿圭罗这才觉得一直绷着的肩膀终于可以稍稍放松一点。渡鸦在的时候,她总有一种被某种柔和的、不容拒绝的目光笼罩着的感觉。说不出哪里不对,但就是不舒服。
“我需要换一身衣服。”她对女仆说。
女仆显然对这类情况早有准备。她甚至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便领着阿圭罗穿过侧廊,走进了一间专供客人使用的更衣室。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周到,墙角点着一盏香薰灯,气味是淡淡的薰衣草。旁边的小桌上放着梳子、发夹和一小盆温水。
阿圭罗让女仆取来备用的裙子。这条裙子比她身上那条简单得多,颜色素净,面料更薄,裙摆的层数也少了将近一半。美观度打了折扣,但胜在轻便,走起路来不费劲,也不用担心踩到裙角。她试了一下,觉得满意。
换下来的那条裙子已经没法看了。裙摆上沾满了史莱姆留下的黏液,摸上去滑腻冰凉,凑近闻还有一股淡淡的腥甜味,像雨水浸泡过久的腐叶。有几处还在缓慢地往下淌,像是某种活物残存的本能反应。
阿圭罗盯着那些黏液看了几秒,做出了一个决定。
“把这上面的黏液刮一部分装进小瓶子里。”她对女仆说,“剩下的,连裙子一起烧掉。”
佣人的命是不值钱的,阿圭罗心里想到,她从来不是什么好人,如果这死掉的史莱姆身上有毒,面前接近的女仆很快就会死掉。
她是在拿人命试毒。
女仆没有多问。她低头应了一声,便退出去准备。片刻之后带着一个小玻璃瓶和一把银质的小刮刀回来,动作利落地将黏液刮进瓶中,塞紧瓶塞,双手递给阿圭罗。然后她抱起那条裙子,朝阿圭罗再次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厨房的方向。
阿圭罗把玻璃瓶收进贴身的小布袋里。隔着布料,她还能感觉到瓶身微微发凉。
她没有马上离开更衣室,而是站在镜子前,重新梳了头发,用发夹把散落的碎发别好,又用湿布仔仔细细擦了脸。被自己扇过的那半边脸还有些发红,她用凉水多敷了几遍,又扑了一层薄薄的粉,才算勉强遮住了印子。鞋跟确实有些松了,但还能走路,她试着走了几步,决定暂时不管。
然后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母亲在正厅。姐姐在正厅。所有贵族都在正厅。
而她消失了大半个小时。
整理完这一切之后,她跟在女仆身后,穿过侧廊,走向厨房的方向。那条裙子已经在壁炉里燃烧了。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火焰卷起裙摆的边角,把绸缎和蕾丝一寸寸舔成黑色的灰烬,散发出焦糊的气味。那些黏液在高温下发出一阵细微的“滋滋”声,像是在尖叫,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挣扎着做最后的告别。
她一直站到那条裙子彻底烧干净,连灰都被翻搅过三遍之后,才转身离开。
从厨房出来,回到通往正厅的长廊。墙上的壁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拼花地板上,一步一步往前移。正厅那两扇高大的雕花木门半掩着,从门缝里漏出明亮的灯光和嘈杂的人声。有人在笑,有人在碰杯,有人在谈论天气和商路。宴会的热闹从门缝里一阵一阵地涌出来。
薇薇安又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大概又在厨房里偷吃。这件事她暂时顾不上。
她现在要面对的,是另一个更紧迫的问题。怎么跟母亲解释自己被渡鸦送回来这件事。
阿圭罗停在正厅门口,没有立刻推门。
她又低头看了一遍自己。新的裙子虽然素淡,但至少完整整洁;头发重新梳过,虽然不如早上出门时精致,但也在及格线以上;脸上的红印不仔细看应该不会太明显;鞋子确实有些松,但走路时小心一点也能应付。以当下的情况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状态了。
她站了一会儿,最后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
算了。只要莲不问,她就什么都不说。真要是问了——那就随机应变。
她将那扇门推开半扇,侧身挤了进去。
灯光扑面而来,音乐声、交谈声、餐具碰撞的声音混合在一起,热烘烘地裹住了她。几个贵族朝她这边扫了一眼,随即移开目光,显然对一个六岁孩子的进出并不在意。
阿圭罗踮起脚尖,在人群缝隙中找到了母亲的身影。莲正侧身与另一位夫人低声交谈,没有注意到她。
很好。
她开始沿着墙壁往人群深处移动,步子迈得小小的,裙摆在地板上轻轻扫过。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半掩的大门。
门外是安静的长廊,渡鸦的影子早已不在那里。再往深处想,是那个花园,以及花园里那个独自转身走回去的小小身影。
她收回目光,把背挺直,继续往前走去。
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里,薇薇安正蹲在厨房的横梁上,嘴里塞满了偷来的奶油泡芙。她满足地眯起眼睛,翅膀上的金粉簌簌落下,掉到地上,路过的仆人一踩上去便是一个打滑。
而远处花园的某个角落,薇奥莱重新坐回了庭院的软垫上。她手里编到一半的花环被史莱姆的黏液浸透了几片花瓣,已经没法再用了。她把花环放在膝盖上,用手轻轻摩挲着那片黏糊糊的痕迹,没有丢。
渡鸦站在庭院附近的树枝上,身体的骨骼不断扭曲变形,最后变成一只货真价实的渡鸦,观察着附近。
“渡鸦,你说如果花环真的编好送给母亲,她会喜欢吗?”薇奥莱垂着头,看不清神色。
渡鸦咳嗽了两声才开口“恕我直言,小姐您就不要白费功夫了,夫人不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不管你送什么夫人都不会接受的”
“因为我不是拉哈尔吗?”薇奥莱抬起头微微后仰,看向渡鸦的方向,嘴角扬起淡淡的微笑。
没有声音,花园里静悄悄的,这个问题可能要在很久以后才能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