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阿圭罗就悠悠转醒了。
窗外的天色是将亮未亮的深蓝,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点灰白的光。
庄园里安静极了,连鸟叫声都还没有响起。
她眨了眨眼,意识慢慢从梦里浮上来,怀里抱着一个什么东西,软软的,手感有些粗糙。
低头一看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过来的丑娃娃。
眼睛是两颗扣子缝的,歪歪扭扭,一只高一只低。身上的衣服用各种碎布料拼成,针脚斜一针横一针,线头全露在外面。
阿圭罗盯着那张扣子脸看了两秒,心里默默说了句“真丑”,然后把娃娃放到枕头旁边,动作倒是很轻。
她坐在床边伸了个懒腰,手臂上自己包扎的布条松了不少,她解下来重新绑了一遍,这次绑得松一些——伤口已经结了痂,不用勒那么紧了。
枕头另一边,薇薇安缩成小小一团,冻得瑟瑟发抖,整个人蜷成了一个球。
阿圭罗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一直盖到薇薇安的下巴,又把被角往她身子底下掖了掖。
薇薇安在睡梦中感受到了暖意,蜷紧的身体慢慢舒展开,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
阿圭罗轻手轻脚下了床,换下睡衣,推开门向走廊里的女仆要了一套新衣服。
等她洗漱好穿戴整齐坐在床边时,薇薇安已经摊开四肢大躺在床上,被子蹬到一边,嘴里传来一阵一阵轻轻的鼾声。
阿圭罗伸手把被子又给她拉回去。
身后的大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探了进来。
是薇奥莱,手里正拿着她的发饰。
发饰被清理得很干净。昨晚干涸成暗红色的血污全不见了,一颗颗淡蓝色的宝石完好无损,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点。薇奥莱慢慢走进来,脚步放得很轻,身影怎么看都带着点鬼鬼祟祟。
“我很抱歉。”她微微低下头,双手把发饰递过来,“那条走廊的安全应该是渡鸦来负责的,但当时他跟我在一起,没有发现你进去了。”
“这跟你没关系。”阿圭罗接过发饰,顺手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渡鸦呢?”
“昨天晚上出了点乱子,他一晚上都在忙,我也没见过他。”薇奥莱摇了摇头,看不清刘海下的表情。
阿圭罗想了想,站起来牵起她的手:“要不要一起去前厅看看?说不定莉莉丝跟渡鸦都在那边。”
薇奥莱看了一眼她伸出来的手,目光在她手腕上那道淡淡的红痕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摇了摇头,一溜烟跑到门口。
门快合上的时候又探回头来,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这里像之前那条走廊的空间挺多的,只要不往深处走就没事。”
咔嚓,门关上了。
阿圭罗独自穿过走廊往前厅走,日光从走廊尽头的高窗照进来,在石板地面上投出一格一格的亮块。
走到拐角时她又看见了那面镜子——昨天困住她的那面,依旧挂在原处,镜面干净得像一扇窗户。
她站了片刻,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一踏进前厅,空气就变了。
几位夫人眼眶红红的,三五成群聚在角落里低声说话。
有个穿紫色裙子的用帕子按着眼角,身边的人揽着她的肩膀轻轻拍着。
还有一位先生独自靠在墙边,领口的扣子松开了,面色灰白地盯着地面。
连平日里最擅长寒暄的人也不怎么开口了,只有简单的道别声和脚步声。
莉莉丝站在门口附近,挨个跟离开的贵族点头道别,嘴角的弧度僵得像固定在上面。
莲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喝茶,赫利亚站在她身侧,正在和一个同学告别。
莲放下茶杯,看见了阿圭罗,朝她招招手。
“早上好好休息就行,中午吃完午饭再走,不着急。”
阿圭罗点了点头。莲伸手理了理她肩上的头发,指尖擦过耳侧时有一点凉,在她肩上停了片刻才收回去。
然后莲示意身后的佣人领阿圭罗去吃早饭。
小餐厅没什么人,只有窗边几张小桌子,光线很好,窗外是一片修剪整齐的灌木丛,两只鸟在窗台上跳来跳去。
早餐端上来的时候,阿圭罗光是看着就觉得满意。
一条烤熏鱼,外皮微微焦脆,旁边摆着烤西兰花和两颗小番茄。正中间是一个煎蛋,表面还在滋滋冒油,流心的蛋黄随着盘子的移动微微晃动。
她切开熏鱼,果木和香料的气味一起涌出来。果木的甜香最突出,把其他香料稳稳压住,不冲鼻但很有存在感。
鱼肉很嫩,叉子轻轻一压就散开了。她又切了一小块煎蛋,蛋液淌出来,把旁边的西兰花染了一层金黄。
阿圭罗默默吃着,心里感慨了一句:该说不愧是皇商吗。
她家虽然也是贵族,但老父亲爱德华妻妾成群,光正式娶进门的就有十几个,外室则更多,开销大得惊人。
要不是领地产出勉强能自给自足,下场只怕跟小姨家差不了多少,平时在家吃的也算不上金贵,但面包那股发酵的酸味,她来了这么多年也没能真正吃惯。
每次咬下第一口酸面包的时候,那股味道都会让她想起上辈子便利店里的软白面包,三块钱一袋,又软又甜。
她低头看着盘子里流心的蛋黄。叉子轻轻戳上去,黄澄澄的蛋液慢慢淌出来。上辈子在出租屋里煎的荷包蛋总是老了,蛋黄硬得像橡胶。现在想想,那也是好吃的。就是再也吃不到了。
成年人的口味早就养成了,从零开始适应另一个世界的一切,食物、语言、文字、历史,每一个细节都在提醒她,这不是她原来的地方。
这些年吃过的苦,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温热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奶皮,入口带着淡淡的甜。奶皮抿在舌尖上,口感很好。
她又喝了一口,牛奶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一路蔓延到胃里。
“真是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她在心里默默吐槽完这一句,把最后一块鱼肉送进嘴里。
窗外那两只鸟还在窗台上跳来跳去,有一只歪着脑袋往窗户里看,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在桌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
阿圭罗放下刀叉,把牛奶喝完,用餐巾擦了擦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