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树丛传来稀疏的声响。
“喂,那边的小孩!你从哪里来的?这里是私人树场,回去找你家大人去!”
一个手拿斧头的农奴从树丛里钻了出来。身上的粗麻衣服被树枝挂了好几道口子,脸上全是汗和木屑,一看就是砍了大半天树的。
他大步走到阿圭罗跟前,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拉着就往外走。
阿圭罗被他拽得踉跄了几步。手腕上的布条扯紧了,勒得伤口隐隐发疼但没吭声,只是跟着走。
不知道路过了多少棵树,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头顶的树冠很快把最后一点天光遮得严严实实,林子里黑得只能勉强看见前面农奴的轮廓。
远处传来光亮,把树林照得忽明忽暗。靠近之后才看到领头的是个拿油灯的农奴,后面跟着一群侍卫,正在到处找什么。
“克莱夫!你见过贵族那群孩子没有?他们失踪了!”
拽着阿圭罗的农奴马上应声:“什么贵族小孩,我身边就一个人小鬼大的蓝毛小鬼!快天黑了还往树林里钻!”
随后对面的人走近,油灯凑近了阿圭罗。火光照亮了她身上满是血迹的衣服。
两个农奴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操!克莱夫!你管这个叫自己钻进树林里的?你脑袋是果仁做的吗!”
“希顿!你再骂我,我拿斧头锤你了!看不见怪我吗?唯一的油灯不是在你手里吗!”
阿圭罗站在两人中间,低着头,心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希顿!找到孩子了吗?”远处一个侍卫举着火把,朝三人走过来。
等看清克莱夫身边的孩子,那侍卫立刻鞠躬敬礼:“请饶恕他们的不敬,昆小姐。第一小队队长莫莱特·斯顿,向您致以崇高的敬意。”
阿圭罗还能怎么办?伸手不打笑脸人。
“请恕属下冒昧,昆小姐有见过其他孩子吗?”
“可惜了,我并没有见过。我是从上面宴会厅走廊的房间里掉下来的,确实没有见过其他孩子。”
阿圭罗把自己装成可怜兮兮的样子。眼角微微泛红,一副要哭不哭的委屈模样。那只被克莱夫拽过的细白手臂上,已经红了一片。
希顿一巴掌狠狠扇在克莱夫脑袋上,差点把人扇倒。
转过来,他就一脸心疼地捧起阿圭罗受伤的手臂,放在自己粗糙的手掌上仔细端详。
“你就是这么对待这位小姐的?瞅瞅这手腕,细皮嫩肉的让你给拽红了!后续保养得多麻烦!你这工作不想要了?回头我就让我侄子顶了你。”
说完再也不搭理克莱夫,轻轻抱起阿圭罗,往树林外走。
莫莱特则带着剩下的人,继续往林子深处找去。
越往外走,火把的亮光就越多。等走出树林,阿圭罗才发现远处庄园方向到处都是移动的光点。
侍卫、仆人,所有能用上的人都在举着火把找孩子。人群里还有不少其他家族的人,也在四处奔走。
有人扯着嗓子喊名字,有人对着名单一个一个核对,还有人站在马车边上,把火把举得高高的,往黑暗里照。
阿圭罗已经替明天的报纸想好标题了。
“震惊,格蕾丝家族发生惊天迷案,参宴贵族的孩子竟一夜之间全部失踪,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只不过自己是那条漏网之鱼。她在希顿怀里挪了挪,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希顿在人群里找到莲带来的侍卫队长,让赶紧准备马车把阿圭罗送回去。
希顿觉得这小孩子太上道了。自己带她回来就是想一飞冲天,摆脱奴籍。眼下怀里的小人紧紧抓着他的衣服不放,一副受惊过度的样子,配合得天衣无缝。希顿几乎看见了未来的好日子在向自己招手。
阿圭罗也在偷偷打量这个壮汉。有肌肉,不错。有脑子,不错。还懂人情世故,不错。有欲望,好控制。
她已经在心里盘算这三个人哪个更有用了。克莱夫莽撞,脑子不够使,用不成。希顿知道怎么给自己争取利益,还见过世面——克莱夫那样子一看就不认识贵族穿着,希顿却绝对见过。至于莫莱特,能当上队长也算个人才,但给这种大富豪当队长的,多半是个低等贵族出身,搞好关系准没错。以后整点人情,让他偷偷帮忙,也算个不错的下属。
“手底下还是太缺人了呀,什么三瓜两枣都想要了。”阿圭罗默默在心里唉声叹气。
在希顿看护下,阿圭罗很快回到了庄园门口。马车一停,她就跳出希顿怀里,跌跌撞撞地扑进赫利亚怀中。
先不说话,光哭。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阿圭罗当然知道自己理亏——先装可怜,总能省掉不必要的麻烦。
赫利亚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身体还在不停地抖,小手死死拽着她的袖子,衣服上全是干透的血迹。她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化了。
她把阿圭罗紧紧抱在怀里,又是摸头又是拍背,嘴里小声说着没事了没事了,声音轻得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小猫。
莲站在旁边。她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整个人像泄了力气一样,靠在车门边上。
她让赫利亚把阿圭罗抱走,自己转身去处理希顿的事。
门口围观的贵族们看清楚回来的不是自家孩子,又重新紧张起来。
他们围着身边的仆人不停追问——找到了吗?在哪找的?找到了几个?有个夫人当场就哭了出来,被旁边的人扶到了一旁。
莉莉丝站在人群中央,神色从容。她让大家放心,声音不高,但周围很快安静下来只是隐隐约约还有抽噎的哭声。
赫利亚把阿圭罗放在临时准备好的床上。她先捂了一下嘴,然后把脸撇到后面,憋着坏笑。
“让你乱跑。这下好了,摔疼了没有?”
“姐姐,你别笑了,我害怕。”阿圭罗无奈地看着她。
“你的发饰我已经让人去找了。”赫利亚坐到床边,仔细看了看她手臂上绑着的布条,“一看这些血就是你自己划出来的——我的好妹妹,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圭罗坐直身子,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从走廊鬼打墙,到那道向下延伸的楼梯,再到掉进黑暗里,最后是自己晕倒在洞穴底被史莱姆接住的画面。
她特意模糊掉了薇薇安的存在,把关于小精灵的部分全都含糊过去。赫利亚绝对信得过,但有些事情解释起来太麻烦,不如不说。
“真神奇,还有这种魔法?”赫利亚认真思考起来,眼睛都亮了,“我回头也得学学。”
“这种魔法怎么想都是黑魔法吧?万一像故事里那样会控制人的心智怎么办。姐姐你可别乱学。”
“阿圭罗就这么不信任我吗?我像是会干那种事的人?”
“不像就怪了。”当然,这句话阿圭罗只敢在心里默默说。
“母亲已经跟老师说了,今晚在这里借住一宿。明天吃过中午饭再回去。”赫利亚站起来,替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先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阿圭罗躺下来,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干脆下了床,走到窗边。
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火把的光一簇一簇地经过,然后熄灭。有人在院子里低声交谈,语气焦急,但听不清具体内容。远处树林方向还有几点火光在缓慢移动,大概是最固执的那批人还在找。
等最后一束亮光消失,阿圭罗已经知道了结局。
她回到床上,把被子蒙过头顶。似乎这样就能安心一点。
被子底下,她睁着眼,盯着眼前的一片黑暗。
这一夜,对所有人来说,都将是不眠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