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没完没了。
这鬼天气,好像天上破了个窟窿,要把这世界给淹了。
我叫老板,在这片废墟边上开了个夜宵摊。虽然现在才下午四点,但乌云把天捂得跟半夜似的,不开灯看不清锅里的油。
我正蹲在餐车后面鼓捣炭炉,试图把最后一点火星吹旺,鼻子忽然抽了抽。
腥。
不是猪肉变质的酸腥,也不是雨水泡烂钢筋的铁锈味,而是一种……热乎乎、带着血腥气的活人味儿。
我手里的蒲扇没停,眼皮却抬了起来。
三十米开外,一个巨大的报废公交车后面,探出半张脸。
那脸惨白,腮帮子上横着一道疤,少说也得缝过十几针。头发跟鸡窝似的,粘在额头上。他穿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皮围裙,那围裙上鼓鼓囊囊的,像是沾满了干涸的褐色污渍——不用猜,那肯定是血。
是个屠夫。
而且是个饿疯了的屠夫。
他手里攥着个东西,不是刀,是个扁了的金属罐头,像是某种过期的午餐肉。他死死抱着那罐东西,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干血。
但他没冲过来抢吃的。
他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从喉咙眼里挤出来的呜咽,压抑得让人心烦。眼泪顺着那道疤往下流,混着脸上的煤灰,糊成一团。
我叹了口气,把扇子扔一边,拿起铁勺敲了敲锅沿。
“铛——”
脆响在雨幕里传出去老远。
那个屠夫猛地一哆嗦,像是被惊了的野兽,血红的眼睛瞪着我,里面全是警惕和饥饿。
“看什么看?”我冲他喊了一嗓子,“想吃就过来,站着能把你腿看断?”
他僵在原地,足足有半分钟。
雨点砸在他那光溜溜的脑门上,混着泪水往下淌。他喉结上下滚了滚,最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步一顿地挪了过来。
每一步都在泥水里踩出“咕叽”声。
离近了,那股子味道更冲了。汗臭、血腥,还有一股子绝望的馊味。
他停在餐车前两米处,这个距离,伸手够不着我,我也够不着他。安全区。
“老板……有、有吃的吗?”他嗓子哑得跟砂纸磨过水泥地似的,“我……我有罐头。”
他把那罐压扁的午餐肉小心翼翼地放在油腻腻的折叠桌上,像是捧着什么宝贝。
我瞥了一眼。包装上的生产日期是七年前,也就是大雨刚开始那年。盖子都锈穿了,里面的肉估计早就化成水了。
“本摊不收罐头。”我掀开锅盖,热气“轰”地一下冒出来,模糊了我的眼镜片,“不收子弹,不收废铁。”
屠夫的脸瞬间垮了,那股子强撑起来的凶悍劲儿泄了大半。他肩膀塌下去,又抱紧了那罐午餐肉,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那……那我吃什么?”他喃喃自语,“我都三天没……没碰过热乎东西了。”
我懒得理他,转身从冰柜里拿出一块冻得梆硬的肘子肉。这肉是我昨天从一个死去的商贩背包里翻出来的,还算新鲜。
“滋啦——”
我把肉扔进滚烫的油锅。高温瞬间把肉表面的冰碴炸开,油脂四溅。
屠夫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在安静的雨夜里格外响亮。
我没回头,抄起一把生锈的菜刀,开始剁姜蒜。刀刃砍在砧板上的声音“笃笃笃”,又快又急,听得那屠夫眼皮直跳。
“听着,”我一边剁一边说,“我这儿的规矩,只收一样东西。”
“什、什么东西?”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剔骨刀的刀鞘,但刀不见了。
“情绪。”我停下刀,转过身,隔着油烟看着他,“把你心里最沉的那块石头,交出来。”
屠夫愣住了,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像是没听懂。
我指了指那口冒着泡的卤锅:“你抱着那罐午餐肉哭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不想说就算了。”我作势要关火,“趁热吃,凉了就腻了。”
“别!”
他猛地扑到桌边,两只大手死死扒着桌沿,指甲都快抠进木头里。
他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突然咧开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想杀人。”他说。
这三个字吐出来的时候,我感觉到空气里的雨好像都停了一瞬。
“我想杀了我那个所谓的兄弟。”屠夫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是他把我骗进那个地下屠宰场的……也是他,在大雨把屋顶掀翻的时候,把我踹进尸群里,自己跑了。”
他举起那只罐头:“这里面……本来应该是我和他的晚饭。他让我拿着,说里面有好东西……等我打开,才发现是空的。”
他看着手里的罐头,眼泪又下来了,但语气却越来越凶:“我恨他,我恨不得把他剁成肉馅!可是……可是他是我亲弟弟啊!”
最后一句吼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泥水里,抱着膝盖,哭得浑身发抖。
我沉默地看着他。
雨还在下,锅里“滋滋”的油炸声是唯一的热闹。
过了好一会儿,我把炸得金黄酥脆的烤猪蹄捞出来,刷上一层厚厚的秘制酱料,又撒了一把香菜——虽然这年头香菜比肉贵,但我大方。
我把盘子推到他面前。
“吃。”
屠夫抬起头,满脸是泪,呆呆地看着那盘油光锃亮的猪蹄。
“这……这是什么?”
“赎罪餐。”我淡淡地说,“把你刚才说的那些‘恨’、‘悔’、‘不甘心’,都给我咽下去。”
我指了指他的胸口:“你心里那块石头,太沉了,压得你连路都走不动。我收走了,你就能轻装上阵。”
屠夫颤抖着手,抓起那只猪蹄,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第一口下去,他愣住了。
那股浓郁的肉香混着酱料的咸甜,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一把火,把他胸腔里积攒了三年的冰碴子全给化了。
他吃着吃着,速度慢了下来。
眼泪掉进盘子里,和酱汁混在一起。
他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把那只猪蹄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缝里的髓都吸了出来。
吃完最后一口,他把盘子轻轻放下。
再抬头时,他眼里的血红褪去了,虽然还是疲惫,但那种濒临疯狂的边缘感,消失了。
他站起身,把那罐午餐肉又往我这边推了推。
“谢谢……老板。”他的声音还有些哑,但已经不那么吓人了,“我……我身上没钱,也没别的了。”
我扫了一眼那罐罐头,摇摇头:“垃圾,拿走。”
他苦笑了一下,把罐头收回怀里,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住,回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敬畏,还有一丝困惑。
“老板,”他指了指我身后漆黑的废墟深处,“刚才……我好像看见,那边的阴影里,有双眼睛在盯着你。”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雨幕深处,一片死寂。
但我知道,那不是错觉。
我点了点头:“知道了。赶紧滚吧,别耽误我做生意。”
屠夫深深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佝偻着背,消失在雨夜里。
我收拾完盘子,擦了擦手,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颗黑色的玻璃珠子。
那珠子冰凉,里面似乎有雾气在流转。
这就是刚才收来的“情绪”——【背叛的愧疚】混合着【弑亲的暴怒】。
我掂了掂珠子,随手把它丢进脚边的一个空油漆桶里。
“叮”的一声轻响。
桶里已经躺了十几颗颜色各异的珠子,在黑暗里发出微弱的幽光。
我抬头,看向那片吞噬了屠夫身影的黑暗。
“眼睛?”我自言自语,“那是常客了。”
我转身回到灶台前,掀开卤锅的盖子,热气腾腾升起。
“下一个,该谁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