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夫走后的第三个小时，雨终于小了点。
我正蹲在餐车底下补那块烂掉的防水布，耳朵里突然钻进一阵歌声。
“小白兔，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
声音又尖又细，像是声带被砂纸磨过，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怪异。
我手上动作没停，只是眼皮抬了抬。
三十米开外，一个穿着破烂西装、领带系得歪七扭八的男人，正踩着积水在跳舞。他一步一滑，像个喝醉的企鹅，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脏兮兮的玩具熊。
他跳到我面前三步远，猛地停住，冲我咧嘴一笑。
那笑容，比哭还瘆人。
“老板！开张没？”他嗓音嘶哑，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颗烧红的炭。
我没搭理他，继续手里的活儿。这年头，神经病比老鼠还多。
“老板老板！”他不依不饶，把那个玩具熊举到我眼前晃悠，“我饿了，但我没钱买吃的。”
我瞥了一眼那玩具熊。一只眼睛是扣子，另一只眼睛是纽扣，缝得歪歪扭扭。
“没钱滚蛋。”我拎起锤子，敲了敲铁钉，“本摊概不赊账。”
“我有情绪！”疯子立刻喊道，脸上的肌肉因为兴奋而抽搐，“我有很多很多情绪！多得都溢出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疯狂地摇晃怀里的玩具熊：“你看！你看！我把它藏得好好的！谁也拿不走！”
我放下锤子，擦了擦手，终于正眼看向他。
“你要卖什么情绪？”
疯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他低下头，把脸贴在玩具熊的脑袋上，声音突然变得很小很小，小得像蚊子哼哼：
“我……我卖‘快乐’。”
我挑了挑眉：“你？快乐？”
“对！”他猛地抬头，笑容又回到了脸上，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濒死的僵硬，“我每天都可高兴了！你看，我唱歌，我跳舞，我从来不哭！这快乐……太重了，我快抱不动了。”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指尖因为用力而颤抖：“老板，收走它吧。收走我的快乐。”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没说话。
雨丝飘进领口，凉飕飕的。
这小子不正常，但比那个屠夫有意思。
“行。”我转身拉开冰柜，从最底层摸出一块冻得邦硬的桂花糕。
那是我前几天从一个溺死的老太太手里收来的，老太太生前最爱吃这个，说是要留给孙女。
“滋啦——”
我把桂花糕扔进平底锅，没放油，只是小火慢烘。随着温度升高，那股子陈旧的米香混着若有若无的桂花甜味，慢慢在雨夜里散开。
疯子的鼻翼动了动，眼神开始飘忽。
“这……这是……”
“吃了它，”我把烘得两面金黄的桂花糕铲到盘子里，推到他面前，“把你的‘快乐’，连本带利，都给我吐出来。”
疯子盯着那块糕点，脸上的笑容开始扭曲。他想伸手去抓，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
“不行……我不能丢……那是她留给我的……”
他嘴里念念有词，抱着玩具熊的手臂勒得死紧。
我拿起铁勺，敲了敲锅沿。
“铛。”
清脆的一声响。
疯子浑身一颤，像是被解除了某种封印。他突然一把抓起桂花糕，连盘子都不要了，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第一口下去，他嚼得很慢。
第二口，他的动作停住了。
第三口，还没咽下去，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种类似呜咽的声音。
“咳……咳咳……”
他捂着嘴，眼泪却止不住地从那双笑得变形的眼睛里流了出来。
“甜的……是甜的……”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却还在拼命往嘴里塞，“可是……可是为什么……是苦的……”
他吃完了最后一口，把盘子扔在地上，“哐当”一声脆响。
他抱着膝盖，蜷缩在泥水里，哭得撕心裂肺。
“我不想笑……我真的不想笑了……”他哭喊着，“可是我答应过她……答应过妞妞……我要是难过，她会害怕的……”
他抬起头，满脸是泪，冲我伸出手：“老板……我能不能……再买一份？”
“为什么？”我问。
“我想把‘难过’也卖给你。”疯子抽噎着，“我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可是我哭不出来……我的眼泪，也被锁住了。”
我看着他。
这小子，原来不是疯，是被“快乐”逼疯的。
他怀里那个玩具熊，脖子上挂着一个小牌子，字迹已经模糊了，隐约能看出“妞妞”两个字。
我沉默了片刻，转身从柜台下摸出一个空玻璃瓶。
“情绪，不零售。”
我把瓶子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
“把你刚才吃下去的‘快乐’，连同你现在的‘悲伤’，一起交出来。”
疯子愣愣地看着瓶子，又看了看我，突然咧开嘴，又笑了。
但这回，那笑容里没有疯狂，只有解脱。
“好。”他说。
他闭上眼睛，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脸色苍白得像张纸，眼神却清澈了许多。他把手按在瓶子上，轻声说：
“给你。”
我接过瓶子。
瓶子里，悬浮着一团金色的雾，那雾气里，隐隐透着一丝灰色的沉淀。
【快乐（掺杂着愧疚）】。
我盖上瓶盖，把它丢进脚边的油漆桶里。
“叮。”
和昨天的黑色珠子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
疯子——或者说，那个男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水。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玩具熊，轻轻拍了拍它的头。
“妞妞，爸爸……好像可以哭出来了。”
他转过身，没再看我，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进了雨里。
这一次，他没再唱歌，也没再跳舞。
但我听见了，很远的地方，传来了压抑了很久的、痛彻心扉的哭声。
我收拾完盘子，正准备关门，眼角余光忽然瞥见——
餐车后方的废墟阴影里，那双红眼睛，好像……多了一双。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