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我就把珠子从桌上拿了起来。
秀秀已经醒了。她没说话,只是站在旁边看着,手里攥着一条围裙,攥得指节发白。老赵站在棚子外面,背对着我们,假装在修那把他永远修不好的折叠椅。黄眼睛趴在角落,两只眼睛都睁着,盯着我。
我把珠子举到眼前。
拳头大,通体漆黑,里面那双眼睛还是闭着的。
邮差说只能整个吞。不能打碎,不能磨粉,不能用水化开。整个吞——像吞一颗鸡蛋,但这玩意儿比鸡蛋大两圈,也比鸡蛋硬得多。
“老板,”秀秀的声音有些发紧,“你真的不先吃点东西垫垫?”
“不用。”
“万一噎住了……”
“噎不住。”
我深吸一口气,把珠子送到嘴边。
冰凉的,表面光滑得像玻璃,贴在嘴唇上有一丝寒意。我张开嘴,把它塞了进去。
太大了。
嘴被撑到极限,嘴角像是要裂开。珠子卡在牙齿之间,进不去也出不来。秀秀惊呼了一声,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她不知道该帮忙还是该叫停。
我用舌头使劲顶了一下。
珠子滑进去了。
那一瞬间,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我的喉咙里炸开了。不是疼痛,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整个人被倒了过来,头朝下,脚朝上,所有的血液都往脑子里涌。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是从脑海里。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像是有人在井底喊话。
“第八代。”
是那个老人的声音。上一任守灯人。
我想回答,但嘴巴动不了。喉咙被珠子卡住了——不对,珠子已经吞下去了,但那种“被卡住”的感觉还在。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食道里,不上不下,不疼不痒,就是闷。
“别说话。”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听我说。”
画面出现了。
不是在眼前,是在脑海里。像是有人在我的脑子里放电影——黑色的雨,破败的城市,一盏挂在木杆上的油灯。灯芯在燃烧,火苗是白色的,在黑色的雨幕里亮得像一颗星星。
灯下面站着一个人。
老人。
和上次在血罐记忆里看到的一样——苍老的脸,布满皱纹的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围裙。但这次他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眼角的每一道纹路。
他看着我。
“你能看见我,说明珠子已经吞下去了。”老人的声音很平静,“我的时间不多,你听着。”
画面突然跳转。
我看见了七年前的大雨。不是现在这种绵绵不绝的雨,而是暴雨。雨点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坑,雨水不是透明的,是黑色的,浓稠得像墨汁。
老人站在一盏灯下,灯芯刚刚点燃。火苗很小,在狂风暴雨里摇摇欲坠。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女人的脸看不清,被雨幕遮住了。但婴儿的脸很清楚——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哭,但听不见声音。
“守灯人大人,”女人的声音在发抖,隔着雨幕传过来,“真的要把种子种在她身上吗?”
“必须。”老人的声音很平静,“只有她,能在‘它’醒来的时候,关上雨眼。”
“可是她还是个孩子……”
“所以她不会害怕。只有不害怕的人,才能靠近‘它’。”
女人哭了。她没有大声哭,只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滴在婴儿的脸上。婴儿被冰醒了,睁开眼睛,发出细细的哭声。
女人把婴儿放在一张破旧的桌子上,退后几步,捂着脸。
老人伸出手,按在婴儿的胸口。
暗红色的光从他掌心渗出来,钻进婴儿的身体里。
婴儿的哭声停了一瞬,然后又哭了起来——和之前一样,细细的,弱弱的,不像是难受,更像是不耐烦。
“好了。”老人收回手,转过身,看着那个女人,“种子种下了。等她长大,守灯人会出现,带她去找雨眼。”
“如果守灯人没有出现呢?”
“会出现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大雨不会停。”
画面碎了。
像是有人砸碎了一块玻璃,黑色的碎片在空中飞舞。每一块碎片里都有一个画面——老人站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时间,做着同一件事:点灯。
废墟里点灯。
废墟深处点灯。
雨幕中点灯。
每一盏灯都是同一盏——铁皮做的,挂在歪歪扭扭的木杆上,火苗是白色的,在雨里亮着。
“守灯人的职责,”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不是杀‘它’,是困住‘它’。灯不灭,‘它’就吃不到。”
“那秀秀身上的种子呢?”我在心里问。
老人没有回答。
画面又变了。
我看见了雨眼。
不是从外面看,是从里面看。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呼吸。很大很大的东西,大到让人觉得自己的存在毫无意义。它的呼吸很慢,一次吸气要很久,一次呼气也要很久。在呼气和吸气之间,有一个很短的停顿。那个停顿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温度,没有情绪。
连“什么都没有”这个念头都没有。
那就是“它”。
饥饿本身。
“你看见了吗?”老人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看见了。
“那就记住。等你醒来,去找雨眼。只有找到它,才能找到真相。”
我怎么找?
老人没有回答。
画面开始褪色,像是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颜色一点一点地淡下去。黑色变成灰色,灰色变成白色,白色变成透明。
“等一下——”我在心里喊,“秀秀身上的种子到底有什么用?雨眼在哪里?‘它’到底是什么?”
没有回答。
画面彻底消失了。
我的脑海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不是黑暗,是空白。什么都没有。没有声音,没有图像,没有情绪。连“我”这个概念都在慢慢变淡。
我是谁?
我在哪里?
我在做什么?
想不起来了。
“老板?”
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隔着一堵很厚的墙。
“老板!你能听见吗?老板!”
秀秀的声音。
我想回答,但嘴巴动不了。我想睁眼,但眼皮不听使唤。我想动一下手指,但手指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老板!你别吓我!你眼睛——”
眼睛怎么了?
“你眼睛在发光!”
发光?
“白色的光!从你眼睛里冒出来了!老板!”
我想告诉她别慌。我想告诉她那可能是珠子的副作用,过一会儿就好了。但我说不出来。连在心里想都变得很费劲——每想一个词,都像是在泥潭里迈一步,又沉又慢。
“老板!你眨一下眼!你如果能听见,就眨一下!”
眨眼睛。
这个指令很简单。
我试了一下。
眼皮动了。
“眨了!他眨了!”秀秀的声音带着哭腔,“老板,你别怕,我在这里!你听得见我说话对不对?你再眨一下!”
我又眨了一下。
“好!很好!你现在别动,我去叫老赵——”
“不用叫。”
这三个字不是秀秀说的。
是我说的。
声音从我的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自己。
“老板!你能说话了!”
“嗯。”我睁开眼。
秀秀的脸凑得很近,眼泪糊了一脸,鼻尖红红的。老赵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拿着那把修到一半的折叠椅。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脚边,仰着头,黄色的眼睛盯着我的脸。
“我昏迷了多久?”我问。
“昏迷?”秀秀愣了一下,“没有昏迷啊。你吞完珠子,站在那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面,一动不动,也不说话。大概……五分钟?”
五分钟。
我感觉过了好几年。
“老板,你看见了什么?”秀秀擦了擦眼泪,声音还在发颤。
我看着她。
看着她眼睛里映出的我——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苍白,眼睛里还残留着一点没散尽的白光。
“看见了七年前。”我说,“看见了你。”
秀秀愣住了。“我?”
“你刚出生的时候。你母亲抱着你,站在雨里。”
秀秀的嘴唇开始发抖。
“上一任守灯人,”我顿了顿,“把种子种在了你身上。”
棚子里安静了下来。
雨声很大。
秀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颗消失的珠子又出现了。
比之前更大。
颜色更深。
【第三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