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差走后的那天晚上,我没睡。
那颗拳头大的黑色珠子放在桌上,在灯光下泛着幽光。里面的眼睛还是闭着的,像是在等什么。我盯着它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复转着邮差说的那些话——“只能整个吞”“会分不清哪些是他的记忆,哪些是你自己的”“因人而异”。
分不清自己是谁。
这是什么意思?是暂时的,还是永久的?是像秀秀上次吃了合成菜那样发一场疯就过去了,还是会变成另一个人?如果我一直分不清,那我还是我吗?守灯人的传承,到底是传递记忆,还是替换灵魂?
我不知道。
寄信的人——上一任守灯人,在信里只写了一行字:“找到雨眼。真相在那里等你。”他给了我一颗装满记忆的珠子,却没告诉我吞下去之后会发生什么。也许他觉得没必要说。也许他觉得,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必须吞。也许他根本不在乎我会变成什么样,只在乎那颗珠子里的记忆能传下去。
这个念头让我很不舒服。
但我也没资格怪他。如果几十年后,我需要把珠子传给第九代守灯人,我可能也不会在乎他变成什么样。只要能守住那盏灯,只要能挡住“它”,个人的得失不重要。
这就是守灯人的逻辑。
冷酷,但有用。
第二天一早,秀秀发现我没睡。
她端着粥碗走过来,看了我一眼,眉头就皱成了一个疙瘩。“老板,你昨晚没睡?”
“睡了。”
“骗人。你眼睛都是红的,跟红眼睛似的。”
我没接话。她蹲下来,顺着我的目光看向桌上那颗珠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粥碗放在我手边。“先吃饭。饿着肚子想不出答案。”
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上面飘着几丝咸菜。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舌尖被烫得发麻。秀秀的厨艺比以前好了不少,至少粥不会糊了,咸菜也切得比以前细。她蹲在我旁边,双手抱着膝盖,看着那颗珠子。
“老板,你还在想吞不吞的事?”
“嗯。”
“你怕什么?”
我想了想。“怕吞了之后,变成另一个人。”
秀秀愣了一下。“会变成另一个人?”
“邮差说的。可能会分不清哪些是他的记忆,哪些是我自己的。”
“那不就是……疯了吗?”
“差不多。”
秀秀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棚子外面雨声淅淅沥沥,老赵在修一把捡来的折叠椅,锤子敲在铁钉上发出“笃笃”的声音。黄眼睛趴在我脚边,半睁着眼,像是在听我们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秀秀才小声说:“老板,你记得上次我吃了合成菜之后的样子吗?”
“记得。你拿菜刀当麦克风,说自己帕瓦罗蒂转世,还在餐车里转圈,差点把油瓶撞翻了。”
“……你能不能只记好的部分?”
“你发疯的部分就是最精彩的部分。那是我这几个月笑得最多的一次。”
秀秀瞪了我一眼,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当时吃的时候,也怕。怕自己发疯,怕自己变不回来,怕变成怪物之后你会把我扔出去。但你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我说什么了?”
“你说,‘副作用也是代价。想要力量,就得先发疯。’”
我看着她。
“老板,你现在想要真相,就得先发疯。”秀秀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疯完了,就回来了。就像我一样。我当时发完疯之后,你不是说‘还行,没裸奔’吗?你吞完珠子之后,我也跟你说‘还行,没变怪物’。”
我没说话。
她说得对。但她是她,我是我。她吃了合成菜发疯,我在旁边看着,知道她会回来。但我吞了这颗珠子之后,没人能看着我。如果我真的“分不清自己是谁”,谁能把我拉回来?秀秀?她连菜刀都握不稳。老赵?他连情绪珠子都不认识。黄眼睛?它连话都不会说。
秀秀大概猜到了我在想什么。她伸出手,拍了拍桌上那颗珠子,拍得很用力,“啪”的一声。
“老板,如果你吞了之后变成另一个人,我就每天给你做卤肉饭。你总不会连卤肉饭的味道都忘了吧?”
“你做的卤肉饭?”
“嗯。”
“……那可能会忘得更快。你上次做的那锅,咸得黄眼睛都不吃。”
“老板!黄眼睛是吃生肉的,它本来就不吃熟的!”
“它连闻都没闻,直接走了。”
秀秀气得脸都红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没法反驳,只能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
老赵在棚子外面笑出了声。
黄眼睛打了个哈欠,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我喝完粥,把碗放下,重新拿起那颗珠子。冰凉,沉重,像一块刚从河里捞出来的石头。里面的眼睛闭着,睫毛清晰可见,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等待。
“秀秀。”
“嗯。”
“如果我吞了之后,三天之内没变回来——”
“我就把方净叫来。”
“叫她干嘛?”
“让她用净化所的办法把你弄醒。她不是说净化所专治异常吗?你这算异常吧?”
“你觉得她的办法有用?”
“有没有用都得试试。”秀秀看着我,眼神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总比我什么都不会做强。我连你做的卤肉饭都做不出来,但我至少会找人。”
我沉默了几秒钟。
“行。三天。”
秀秀点了点头,站起身,端起空碗去洗。走了两步,又回头。“老板,你真的想好了?不是被我劝的?”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那你吞的时候,我能看吗?”
“随便。”
“那我得准备一下。上次你手划个口子我都吓得半死,这次你吞这么大一颗珠子,我怕我晕过去。”
“那你别看了。”
“不行,我得看。万一你吞到一半噎住了,我还能给你拍背。”
“……珠子是吞的,不是嚼的。噎不住。”
“万一呢?”
我没再理她。这丫头自从吃了合成菜之后,胆子大了不少,话也多了不少。以前她只会缩在角落里发抖,现在已经敢跟我抬杠了。
这是好事。
我把珠子放在掌心,握紧。
上一任守灯人在七年前把这颗珠子交给邮差,说“等新守灯人出现”。他不知道新守灯人是谁,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现,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吞下这颗珠子。但他还是做了。因为他相信,新守灯人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我不知道我的选择正不正确。
但我知道,如果我不吞,方净那边一个月后就会来封摊子。教会那边随时可能动手。秀秀身上的种子随时可能发芽。裂骨还在暗处盯着。白鹤还在集散地活动。那个在雨眼里沉睡的“它”,随时可能醒来。
时间不够了。
我站起身,走到灶台前,掀开卤锅的盖子。热气腾腾地冒出来,混着肉香和香料的味道,在雨幕里散开。
“老赵。”
“在。”
“明天你看摊子。”
“好。”老赵放下锤子,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黄眼睛。”
黄眼睛抬起头,看着我。
“你也看摊子。”
黄眼睛盯着我看了两秒钟,然后打了个哈欠,把下巴重新搁回前爪上。算是答应了。
我转过身,看着那颗珠子。
明天,吞。
不管是变成疯子,还是变成另一个人,还是变成什么都不是的东西。
吞了再说。
【第二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