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叫李凡。
江城大学哲学系大二学生，二十一年的人生里最大的成就是——连续三个学期没有挂科。
此刻是周五下午三点，我正坐在宿舍的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上的一片空白发呆。下周要交一篇关于“存在与本质”的论文，而我连第一句话都憋不出来。
“存在先于本质”什么的，萨特说得轻巧。我的存在，大概就是先于我的挂科。
室友张大河从床上探出头：“李凡，晚上吃啥？”
“随便。”
“那就食堂？”
“行吧。”
你看，这就是我的人生。平淡、安全、毫无波澜。像一个没有BUG的程序，按部就班地运行着，直到——
直到那个声音响起。
那不是从外面传来的声音。
它直接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像是有人在我的意识深处敲了一下钟。
“找到你了。”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砸在地上发出巨响。
张大河吓了一跳：“你干嘛？”
我没理他。因为我的视野开始变化——宿舍的墙壁、书桌、电脑屏幕，所有的东西都开始褪色，像是一张被水浸泡的画。
然后，光出现了。
不是阳光，不是灯光。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纯粹到让人想要流泪的光。
光里走出一个人。
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际，红色的瞳孔像是两颗凝固的火焰。她穿着一件我无法形容的衣服——像是用云和星光织成的，却比任何布料都要柔软。
她看起来大概十五六岁，身高刚到我胸口。
她站在我面前，仰起头，用那双红色的眼睛看着我。
“李凡。”
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第一次开口说话的孩子。
“我是天道。”
【2】
……
宿舍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我：“……什么？”
她：“天道。世界的法则。万物的根源。你理解成‘神’也可以。”
我：“…………”
她：“你没有什么要问的吗？”
我有太多要问的了。
比如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宿舍、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为什么穿着这么奇怪的衣服、为什么你的眼睛是红色的、为什么你能让墙壁褪色、为什么——
但我的嘴比脑子快。
“你是天道？”
“是。”
“那个天道？管打雷下雨、因果报应的那个？”
“那是人类对我的简化理解。但大体正确。”
我深吸一口气。
“那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天道是一个白毛萝莉？”
她歪了歪头。
那个动作太像人类了，以至于我差点忘了她刚才说自己是什么。
“白毛……是指我的头发吗？”
“对。”
“萝莉……是什么意思？”
我揉了揉太阳穴。
完蛋。天道不懂二次元。
“算了，当我没问。”我说，“你刚才说‘找到你了’，是什么意思？”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我莫名觉得她……高兴了一下。
“字面意思。”她说，“我一直在找你。找了很久。”
“多久？”
她想了想。
“用你们的时间单位来换算的话……大概，几千年。”
我重新坐下了。
不是因为我冷静，是因为我的腿软了。
“几千年。找我。为什么？”
她看着我的眼睛。
“因为你是我的丈夫。”
【3】
张大河的泡面碗掉在了地上。
汤洒了一地，没人管。
他张着嘴，在我和这个自称“天道”的白毛萝莉之间来回看了好几遍，然后用一种“兄弟你保重”的眼神看了我一眼，默默退出了宿舍。
叛徒。
我转过头，看着天道。
“那个……天道大人？”
“叫老婆。”
“……什么？”
“人类的称呼里，丈夫对应的是妻子。你可以叫我老婆。”
她的表情依然平静，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我再次揉了揉太阳穴。
“好。那个……老婆。”
“嗯。”她的眼睛亮了一下。虽然表情没变，但那抹光我看见了。
“你说我是你的丈夫。为什么？”
“因为你是唯一的。”
“什么的唯一？”
“唯一的——在我作为‘法则’运行的无数岁月里，唯一一个让我产生‘想要理解’这种情绪的存在。”
她顿了顿。
“我不懂那是什么。但我一直在看你。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
我后背一凉。
“你一直在看我？”
“每一天。”
“包括我洗澡的时候？”
“每一天。”
“…………行吧。”
我放弃了。和一个自称天道的存在争论隐私问题，大概就像和太阳争论它该不该发光。
“所以你现在……出现在我面前，是要做什么？”
“结婚。”
“就……直接结婚？”
“我已经观察了你二十一年。人类的‘恋爱’阶段，我通过观察已经理解了。不需要再重复。”
“你确定你理解了？”
“确定。”
“那你理解的‘恋爱’是什么？”
她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一男一女在一起。男的给女的买东西。女的给男的做饭。偶尔吵架，然后和好。最后结婚。”
……
我沉默了很久。
“那是《蜡笔小新》里的野原广志和美冴。”
“对。我观察了很多人类的‘家庭’样本。他们是最稳定的。”
天道通过看《蜡笔小新》理解人类婚姻。
这个世界果然出了BUG。
【4】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我问，“我们结婚，然后呢？”
“然后，我会保护你。”
“保护我？我有什么需要保护的？”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伸出手，用一根手指点在我的额头上。
那一瞬间，我看见了。
——一辆失控的卡车，本该在三天后撞上我。
——一次食堂的食物中毒，本该在下周让我住院。
——一场煤气泄漏，本该在明年让我无声无息地死在睡梦中。
我看见了无数个“本该”。
每一个都通向我的死亡。
每一个都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开。
“你……”
我看着她。她的手指还点在我的额头上，凉凉的。
“你一直在救我？”
“你是我的丈夫。”她说，像是在解释一加一等于二，“保护你是理所当然的。”
她的语气那么平静。
但她的眼睛——
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可能自己都不理解的东西。
我后来才知道，那叫“舍不得”。
【5】
那天晚上，天道——我的“老婆”——正式入住我的宿舍。
她穿着一身用云织成的衣服，坐在我的椅子上，认真地看着我的电脑屏幕。
“这是什么？”
“论文。关于‘存在先于本质’。”
她看了一会儿。
“不对。”
“什么不对？”
“他的存在先于本质。”她指着我，“先有了他，才有了‘意义’。他是‘意义’的源头。”
我愣了一下。
“你是在说萨特错了，还是……”
“我不认识萨特。”她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说完，她转过头，继续研究我的台灯。她伸手戳了戳开关，灯亮了。又戳一下，灯灭了。她的眼睛里露出一种“虽然不理解但很有趣”的光。
我看着她玩我的台灯。
看着她因为灯亮了又灭而微微翘起的嘴角。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
“行吧。”
有一个天道老婆，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然后她说：“老公，你的台灯里有火吗？为什么碰一下就亮了？”
……
我收回刚才那句话。
【6】
那天深夜。
天道睡着了。她蜷缩在我的椅子上，白色的长发垂落下来，像一道小小的瀑布。
我给她盖了件外套。
转身时，我听见她轻轻说了一句话。
不是对我说的。是梦话。
“时间……不多了。”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天道的梦里，会有什么呢？
我站在她面前，看了她很久。
最后，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就像她白天对我做的那样。
“行吧。”我说，“这次，换我保护你。”
她没醒。
但她的眉头，松开了一点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