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道具现化的第三天。
我确定了一件事：这个世界确实出了BUG。
证据一：我的宿舍变成了“天道宫”。
原本二十平米的四人间，现在内部空间大概有……两千平米？天道说这叫“空间折叠”，是她顺手弄的。“老公需要更大的空间。”她说。我问她你怎么知道我需不需要，她说：“因为我需要看着你的时候，视线不能被墙壁挡住。”
……所以她把我宿舍的墙全拆了，换成了一个开放式的大殿。
证据二：我的室友张大河现在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是给天道上香。
“李哥，”他跪在我床边，声音发抖，“你老婆昨天看了我一眼，我做了整晚噩梦。你能不能跟她说说，让她别看我？”
天道从大殿的另一头飘过来。
“你身上有霉运。”她对张大河说，“我帮你去掉了。不用谢。”
张大河愣了一下，然后真的开始磕头。
我揉了揉太阳穴。
证据三——
也是我确定这个世界彻底没救了的证据——
是此刻发生的事。
【2】
周六晚上，学校后门的烧烤摊。
我、天道、张大河，三个人坐在塑料凳子上，面前摆着一盘烤串。
事情是这样的：天道说她想尝尝人类的食物。
我问她天道需要吃东西吗，她说不需要，但想试试。
“人类的‘吃饭’，不只是为了摄取能量。”她说，“还有‘开心’的功能。我想学习‘开心’。”
于是我们就来了。
天道穿着一件我的T恤——那件云做的衣服太显眼了——T恤下摆垂到她膝盖，袖子卷了好几圈。白色的长发扎成一个马尾，露出小小的耳朵。
她坐在塑料凳子上，双脚悬空，认真地看着盘子里的烤串。
“这是什么？”
“羊肉串。”
她拿起来闻了闻。
“它死了吗？”
“…………对，死了。被烤熟了。”
“为什么要吃死掉的东西？”
“因为好吃。”
她盯着羊肉串看了很久，然后小小地咬了一口。
咀嚼。吞咽。
她的眼睛亮了。
“好吃。”
然后她开始以一种“虽然不理解为什么要把活的东西弄死了再吃但这确实很好吃”的认真态度，消灭盘子里的烤串。
我看着她吃。
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了。
然后——
“哟，这不是哲学系的李凡吗？”
【3】
三个人走过来。
领头的是隔壁体育系的赵磊，一米八五，肌肉量是我的三倍。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壮实的跟班。
赵磊的女朋友上周跟他分手了。原因是他在图书馆对一个学妹动手动脚，被对方男朋友揍了一顿。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找上我。可能是觉得哲学系的好欺负。
“听说你最近很得意啊。”赵磊一屁股坐在我对面，伸手拿了一串我的羊肉串，“请哥吃个串，没问题吧？”
我看着那串被他拿走的羊肉串。
天道也看着那串羊肉串。
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是……困惑。像一个孩子看着自己玩具被抢走时的困惑。
“那是我的。”她说。
赵磊这才注意到她。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天道——白毛、红瞳、穿着明显过大的T恤、双脚悬空坐在凳子上。
“哟，这小妹妹是谁啊？你妹？”
“我是他妻子。”天道说。
赵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让人想揍他的笑。
“李凡，你行啊，拐骗未成年？这姑娘看着也就十五——”
他没说完。
因为天道举起了手。
不是“准备打人”的那种举手。是“下雨了撑开伞”的那种随意的动作。
然后，天雷落下来了。
【4】
一道手臂粗的紫色雷电，从晴空万里的夜空中直劈而下。
准确命中了赵磊手里那串羊肉串。
羊肉串瞬间碳化，变成一截黑色的不明物体。
赵磊的手保持着拿串的姿势，整个人僵住了。他的头发全部竖起来，脸上有一层薄薄的黑灰。
天道看着他。
“那是我的串。”
她的语气依然平静。
“老公给我买的。”
赵磊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拿走之前，应该先问我的。”
天道顿了顿。
“这是礼貌。老公教我的。”
我确实教过她。昨天，她直接把张大河的泡面拿走了，因为她“想研究人类的面食”。我跟她说，拿别人东西之前要先问。她说好。
她学会了“礼貌”。
但她显然还没学会“天雷不是表达礼貌被冒犯的正确方式”。
【5】
赵磊跑了。
两个跟班也跟着跑了。
烧烤摊的其他客人也都跑了。老板躲在烤架后面，用一种“我什么都没看见求求你别劈我”的眼神看着我们。
天道浑然不觉。她只是拿起另一串羊肉串，继续吃。
“老公。”她一边嚼一边说。
“……嗯？”
“他拿走的那个，我还没吃完。”
“所以你就用天雷劈他？”
“我没有劈他。我只劈了羊肉串。”
“但他拿着羊肉串。”
“那是他的问题。”
我揉了揉太阳穴。这个动作这几天出现的频率已经超过了前二十一年的总和。
“天道——”
“叫老婆。”
“老婆。”
“嗯。”她又亮了一下眼睛。
“天雷不是用来保护羊肉串的。”
“那用来保护什么？”
“保护——”我顿了一下，“保护更重要的东西。”
“比如？”
“比如……”
我想了想。
“比如，当有人要伤害你的时候。”
她放下羊肉串，认真地看着我。
“没有人能伤害我。我是天道。”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说要保护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说，“你是我老婆。”
她歪了歪头，不太理解的样子。
但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把手里那串羊肉串递给我。
“给你。”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说的话。”她说，“我觉得……开心。所以想给你。”
我接过羊肉串。
凉的。被她握太久了。
但我咬了一口。
“好吃。”
天道的眼睛弯了一下。
幅度很小。如果不是我一直看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她在笑。
学会了“开心”，然后是“分享”，然后是“笑”。
她在一步一步，成为“人”。
【6】
回去的路上，天道忽然停下来。
“老公。”
“嗯？”
“今天的天空，和昨天不一样。”
我抬头看了看。夜空很晴朗，星星很亮，没什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昨天，我觉得它只是一片空间。今天，我觉得它……好看。”
她转过头看着我。
“为什么？”
我张了张嘴。
然后我听见自己说：
“因为你学会了‘开心’。开心的眼睛，看什么都好看。”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牵住了我的衣角。
“那明天呢？”
“什么明天？”
“明天，我会学会什么？”
我看着她。她牵着我的衣角，仰着头，红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星光。
“我也不知道。”我说，“但我陪你。”
“每一天？”
“每一天。”
她点点头，像是把这个承诺存进了某个我无法触及的地方。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衣角还牵着。
【7】
那天夜里，我醒来时发现天道不在椅子上。
我找遍了整个“天道宫”，最后在大殿的最深处找到了她。
她站在一扇门前。
一扇我之前从未见过的门。黑色的，上面刻着我读不懂的文字。
天道看着那扇门，一动不动。
“那是什么？”我问。
她转过头。第一次，我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不确定。
“我不知道。”她说，“但它一直在叫我。”
“叫你什么？”
她顿了顿。
“……BU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