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道说那扇门叫了她三天。
我不知道门里有什么。天道也不知道。她说那扇门“不属于她”,但“与她有关”。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想了想,“它可能是我的一部分。但我不知道这部分。”
“你不知道自己的一部分?”
“人类也知道自己全部的潜意识吗?”
……行吧,她说服我了。
这件事暂时搁置。因为今天周一,我要去上课。
天道说要陪我。
“为什么?”
“因为我要保护你。”
“上课有什么危险?”
“教室可能倒塌。吊扇可能掉落。黑板可能——”
“停。这些都不会发生。”
她歪了歪头:“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是现实,不是《死神来了》。”
“《死神来了》是什么?”
“一部电影。讲的是——算了。”
我揉了揉太阳穴。跟天道解释流行文化,大概比写那篇萨特的论文还难。
最后她还是跟我来了。
穿着我的另一件T恤,白色的长发披散着,像一只小小的白色幽灵,跟在我身后飘进教室。
【2】
《现代西方哲学》是选修课。教室里坐了大概三十个人。
我挑了一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天道坐我旁边,开始研究课桌的构造——她打开桌板,关上,又打开,又关上。脸上是那种“虽然不理解这个设计的意义但很有趣”的表情。
张大河坐我另一边。他的脸色很不好。
“李哥,”他压低声音,“你老婆在玩桌子。”
“嗯。”
“她会不会玩着玩着,把桌子变成别的东西?”
“应该不会。”
“应该?”
我没回答。因为讲台上,教授走进来了。
孙教授,六十多岁,研究现象学的。据说他是国内胡塞尔研究的权威。
他放下教案,扫了一眼教室。
目光在我身边停了一下——看到了那个正在研究课桌的白毛少女。
“那位同学,”孙教授推了推眼镜,“你不是本系的吧?”
天道抬起头。
“不是。”
“你是哪个系的?”
“我没有系。”
孙教授愣了一下:“那你是来旁听的?”
“我来陪老公。”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三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
我揉了揉太阳穴。
【3】
课还是正常上了。
孙教授讲的是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他说此在是“在世界之中的存在”,说人是被抛入这个世界的。
天道听得很认真。
她甚至举起了手。
“老师。”
孙教授停下来:“什么问题?”
“你说人是被‘抛’入世界的。”
“对。”
“被谁抛?”
孙教授顿了顿:“这是一个比喻。海德格尔的意思是,人的存在没有‘原因’,我们发现自己已经在这里了。”
“那不是比喻。”天道说。
“什么?”
“人是被抛入世界的。但不是‘没有原因’。是被‘法则’抛入的。”
孙教授皱起眉头:“这位同学,你的意思是——”
“每一个人的存在,都有原因。那个原因,就是我。”
全班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得更久。
然后,有人笑出声。
不是善意的笑。是“这人是不是有病”的那种笑。
天道看着那个笑的人。
“你笑什么?”
“不是,”那个同学摆摆手,“你刚才说你是人的原因?你是什么?神?”
“我是天道。”
笑声更大了。
天道没有笑。她只是看着那些人,眼睛里有一种困惑。
——她不明白。她说的是事实,为什么他们不信?
【4】
下课铃响了。
那个笑的最大声的男生走过来。我记得他叫陈宇,哲学系大三,据说在追系花。
“李凡,”他拍拍我的肩,“你女朋友挺有意思啊。中二病?”
我没说话。
天道看着他的手。他放在我肩上的那只手。
“把你的手拿开。”她说。
陈宇愣了一下,然后故意拍了拍我的肩:“干嘛?碰一下怎么了?你男朋友这么金贵?”
天道没说话。
她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然后——
全教室的灯闪了一下。
不是只有这间教室。是整栋教学楼。不,是整个学校。
灯闪了三次。
然后,断网了。
所有人的手机同时失去信号。教室的投影仪黑了。走廊的电子屏变成雪花。
全校断网。
陈宇的笑容僵在脸上。
天道看着他。
“他不金贵。”她说,“但他是我的。你碰之前,应该先问我的。”
她顿了顿。
“这是礼貌。老公教我的。”
【5】
那天下午,整个江城大学都在讨论为什么突然断网了半小时。
校方说是“网络故障”。
张大河说是“天罚”。
我觉得两者都对。
天道坐在我的椅子上,抱着膝盖,像是在思考什么。
我走到她面前。
“天道。”
“叫老婆。”
“老婆。”
“嗯。”
“你今天为什么断网?”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不想让他碰你。然后……网就断了。”她抬起头看我,“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伤害任何人。我只是……”
她的声音变小了。
“只是……不想别人碰你。”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之前没有过的情绪。
困惑。不安。还有一点点——
害怕。
她在害怕自己。
“天道,”我蹲下来,和她平视,“你知道那种‘不想别人碰我’的感觉,叫什么吗?”
她摇摇头。
“叫占有欲。”
“占有欲……”
“对。喜欢一个人,就不想别人碰他。这是正常的。”
“正常吗?”
“正常。”
“但我不正常。”她说,“我是天道。我不应该有这种感觉。”
“谁说的?”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是天道。”我说,“但你现在也是我老婆。天道不该有占有欲,但老婆可以。”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牵住了我的衣角。
“那,”她的声音很轻,“如果我的占有欲,伤害了别人呢?”
“我会告诉你。”
“如果我伤害了你呢?”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我看着她牵着我衣角的手。小小的,白白的,指尖微微用力。
“因为,”我说,“你连羊肉串都不舍得劈坏。你只是劈了它,没劈人。”
她想了想。
“对。羊肉串比较重要。”
……
“行吧。”我说。
【6】
那天晚上,天道又睡着了。
她蜷缩在我的椅子上——她好像特别喜欢那把椅子——白色的长发散落下来,呼吸平稳。
我坐在她旁边,打开电脑,开始写那篇拖了很久的论文。
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
我打了一行字:
“存在先于本质。”
删掉。
又打了一行:
“此在是在世界之中的存在。”
删掉。
最后,我打了一行字:
“她不是神。她是我老婆。”
我看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保存。
文件名:论文。
加密。
密码:她第一次牵我衣角的那天。
【7】
凌晨三点,我被一个声音惊醒。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那扇门的方向。
天道也醒了。她坐起来,看向大殿深处。
“它在叫。”她说。
“叫什么?”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起来,走向那扇门。
我跟着她。
走到门前时,她停下来,转过头看我。
“老公。”
“嗯?”
“如果我进去了,出来的不是‘我’——”
“你进不去。”
“为什么?”
我走到她前面,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因为我会先进去。”
门开了。
里面是一片星空。
不是我们夜晚看到的那种。是更古老的、更原始的、在世界诞生之前就已经存在的星空。
星空的尽头,有一个人影。
看不清脸。只能看到轮廓。
轮廓和天道一模一样。
那个人影开口了。
声音和天道一模一样,但更冷。
“你终于来了。”
她在对我说话。
“执剑人。”
天道在我身后,牵紧了我的衣角。
我听见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说了一个词。
“……姐姐?”
……
旧日天道的人影站在星空尽头。
她的轮廓和天道一模一样,但气息完全不同——更古老、更冷、更……
悲伤。
“执剑人,”她又说了一遍,“你不该唤醒她。”
“什么意思?”
她没有回答我。她看着天道——我身后的那个天道,牵着我衣角的那个天道。
“你学会了很多。”
旧日天道的声音里,有一种我分辨不出的情绪。
“开心。分享。占有欲。”
她顿了顿。
“接下来,你会学会‘嫉妒’。学会‘等待’。学会‘不舍’。”
“然后,你会学会‘死亡’。”
天道的手攥紧了我的衣角。
“那不是我。”她说,“我不会死。”
“你会。”旧日天道说,“因为我就是你的‘死亡’。”
星空开始收缩。
旧日天道的身影开始消散。
她最后看了我一眼。
“执剑人。这一次,你打算怎么选?”
门关上了。
天道站在原地,手还攥着我的衣角。
我听见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老公。”
“嗯。”
“她……真的是我吗?”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
但我知道一件事。
无论门里门外,无论哪一个天道——
我都不会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