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张大河的尖叫惊醒的。
不是那种见到蟑螂的尖叫。是那种“我发现了世界真相而且真相很恐怖”的尖叫。
我从床上坐起来。天道不在她的椅子上——她不知什么时候飘到了窗边,正认真地看着窗外。阳光穿过她的白发,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
张大河站在宿舍中央,指着天道的背影,手指在发抖。
“她——她昨天晚上又说梦话了。”
“说什么?”
“‘时间不多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天道听到,“然后我的手机自动关机了。不是没电,是关机。我明明设了闹钟的。”
天道转过身。
“你的闹钟声音不好听。”
张大河僵住了。
“我帮你关掉了。”她顿了顿,“不用谢。”
张大河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和哥斯拉同居的人。
“李哥。”他的声音在发抖,“你能不能跟你老婆说说,让她别动我手机?”
我揉了揉太阳穴。
“天道。”
“叫老婆。”
“……老婆。别动他手机。”
“为什么?”
“因为那是他的东西。动别人的东西之前,要先问。”
她歪了歪头,像是在处理这条新规则。然后她点点头,转向张大河。
“我以后动你手机之前,会先问。”
张大河的表情松弛了半秒。
然后她补充了一句:“但我还是觉得你的闹钟声音不好听。建议更换。”
张大河的表情又绷回去了。
2
抢课时间是上午十点。
江城大学的选课系统是著名的“崩溃模拟器”——服务器卡、验证码刷不出、心仪的课秒没。大三学年,每个人都攒了一肚子关于抢课的脏话。
张大河从九点半就开始蹲守。他开了三台设备——笔记本、手机、平板——每隔三十秒刷新一次页面。
天道站在他身后,看了很久。
“老公,他在干什么?”
“抢课。”
“抢课是什么?”
“就是……一门课有很多人想上,但名额不够。谁先选上就是谁的。”
她沉默了一秒。然后问出了一个让我无法回答的问题。
“为什么不让想上的人都能上?”
“因为教室坐不下。”
“为什么不让教室变大?”
“因为——”我顿了一下,“因为学校没钱盖更大的教室。”
“钱是什么?”
“是可以换东西的纸。上次跟你说过。”
她想了想,点点头。“所以,因为纸不够,所以教室不够大。因为教室不够大,所以不是所有人都能上课。”
“……差不多。”
她看着张大河的背影。张大河正在疯狂点击刷新按钮,额头上已经冒汗了。
“他看起来很辛苦。”
“抢课都这样。”
“我不喜欢他这么辛苦。”
我还没来得及问“你要干嘛”,她已经伸出手。
手指在空气中轻轻一点。
张大河的屏幕闪了一下。
然后,选课页面上那门最火爆的《现代西方哲学》——孙教授的课,全校只有四十个名额,每年抢课系统必崩——状态从“未选”变成了“已选中”。
张大河愣住了。
“我——我选上了?”
他刷新页面。还是“已选中”。再刷新。还是。
“我选上了!”他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李哥我选上了!你看!孙教授的课!我选上了!”
天道看着他。
“你开心吗?”
“开心!太开心了!”
她点点头,像是确认了一个实验结果。然后她转向我。
“老公,你想上什么课?”
“……《存在与现象学》。”
她又点了一下空气。
我的选课页面闪了一下。《存在与现象学》——全校只有二十个名额,据说有学长连续三年没抢到——状态变成了“已选中”。
天道收回手,满意地点点头。
“现在你们都可以上课了。”
张大河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他看向天道的眼神变了。不是恐惧——是那种“我开始理解这个生物的运行逻辑了”的复杂眼神。
“李哥。”他压低声音,“你老婆……是不是把其他人的名额挤掉了?”
“应该不是。”我看着自己的选课页面,“她应该是——让想选这门课的人‘恰好’都选上了。”
“那教室坐不下怎么办?”
天道听见了。她转过身。
“教室会变大的。”
张大河沉默了三秒。
“行吧。”
他的“行吧”学得很像。但语气里不是我的那种无奈,是一种“我已经放弃了理解这个世界”的平静。
3
抢课事件之后,张大河养成了一个新的习惯。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看到他站在天道的椅子前面。天道不在椅子上——她飘在窗边,正在看日出。
张大河手里拿着一根香。
不是寺庙里那种。是他在学校超市买的薰衣草味蚊香。
他举着蚊香,对着天道的椅子,深深鞠了一躬。
“求平安。”他说,声音虔诚得像在拜菩萨,“求今天不断网。求手机不关机。求选上的课不被取消。”
天道转过身,看着他。
“你在干什么?”
“上香。”
“什么是上香?”
“就是——向神明表达敬意。祈求保佑。”
她歪了歪头。“我不需要香。你直接说就可以。”
张大河举着蚊香的手僵在半空中。
“直接说?”
“嗯。你想求什么,直接说。我听到了,就会考虑。”
张大河沉默了很久。
“那——求今天不断网?”
“好。”
“求手机不关机?”
“你的闹钟声音不好听。换一个,就不关机。”
“求选上的课不被取消?”
“为什么要取消?你们选上了,就是你们的。”
张大河把蚊香放下了。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经历了太多之后的平静。
“李哥。你老婆,好像是真的神明。”
“她是天道。”
“天道比神更大吗?”
“大概吧。”
他点点头。然后对着天道的背影,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
“谢谢。”
天道没有回头。但我看见她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她在记。记这个叫“谢谢”的东西,是什么感觉。
4
那天下午,张大河递给我一张纸。
“这是什么?”
“生存指南。”
纸上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但每一条都标了序号。
《与天道同宿舍生存指南(暂行版)》
第一条:不要多看李凡。
第二条:不要背后说李凡坏话。小声说也不行。她能听到。
第三条:不要给李凡介绍对象。千万不要。
第四条:如果天道看你,立刻低头。
第五条:如果天道对你说话,立刻回答。不要犹豫。不要问她“为什么”。
第六条:如果你的闹钟被她关了,换一个铃声。不要换她听过的。
第七条:早上起来,跟她说一声“早上好”。她会点头。点完头之后那一天会比较顺利。不知道是为什么。
我抬起头。
“你什么时候观察出第七条来的?”
“今天早上试的。试完之后我的泡面没有坨。”
他把“生存指南”拿回去,又在底下加了一行。
第八条:如果她对你笑,跑。
“她还没对我笑过。”张大河收起笔,“但我觉得加上这条比较保险。”
我揉了揉太阳穴。“行吧。”
5
那天晚上,天道睡着后,张大河突然问我:
“李哥。”
“嗯?”
“咱们宿舍最里面,是不是多了一扇门?”
我愣了一下。
“什么门?”
“就是——天道宫最深处那里。有一扇黑色的门。之前没有的。”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天道宫的深处——空间折叠后延伸到很远的地方——确实有一扇门。黑色的,材质不明,上面刻着我读不懂的文字。
之前没有的。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今天早上。”他顿了顿,“准确说,是给天道上完香之后。之前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上完香,一抬头,就看到了。”
我看着那扇门。
天道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白色的长发从椅子上垂落下来。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李哥。”张大河的声音压得很低,“那扇门,是通往哪里的?”
我不知道。
但我听见天道说梦话了。
不是“时间不多了”。
是一个我从没听过的词。
“姐姐。”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第一次学会这个单词的孩子。
张大河没听见。他已经戴上耳机,开始打排位了。
我坐在天道的椅子旁边,看着那扇门。
门沉默地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回应。
但我知道,门后面有什么东西。
它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