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带天道出门正在成为我的日常。
张大河说他无法理解。“李哥,你带着一个能断网、能修改因果、能让教室变大的存在去坐地铁——你不怕她把地铁也‘优化’了?”
“她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跟她说过,人类的规则要遵守。”
张大河沉默了一瞬。“她听你的?”
“她听‘规则’的。我只是负责告诉她规则是什么。”
张大河想了想,低头在《生存指南》上又加了一行。我瞄了一眼——第九条:李凡说的话,等于规则。不要质疑。
“我没说那是规则。”
“但她当规则听了。”张大河收起笔,“这就是规则。”
天道从窗边飘过来。她今天穿着我那件白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我高中时的校服外套——太大了,袖子卷了好几圈,下摆垂到大腿。白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露出小小的耳朵。
“老公。今天出门,去哪里。”
“坐地铁。然后逛超市。”
“地铁是什么。”
“是一条在地下跑的长虫。”
她歪了歪头。“长虫。活的吗?”
“不是。是机器。”
“机器。就是人类用金属做的、会动的东西。”
“对。”
她点点头。“上次看到的垃圾桶,也是机器吗?”
“……不是。”
“那是什么?”
“是——容器。”
“容器。”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存档,“装不需要的东西的容器。”
“对。”
“那地铁是什么的容器?”
我张了张嘴,发现回答不了。
“……你今天问题很多。”
“因为今天要出门。出门前要准备好问题。”
她顿了顿。
“这是人类的规则吗?”
“……不是。”
“那是我的规则。”她说,“出门前,准备好问题。这样效率更高。”
天道给自己定了规则。行吧。
2
去地铁站的路走了十五分钟。
不是路太长。是天道每经过一个店面都要停下来。
“老公,那个发光的牌子在说什么?”
“那是广告。在说‘买我们的东西’。”
“为什么要用发光的牌子说?”
“因为这样更多人能看见。”
她想了想。“那直接用意识传输,不是更高效吗?”
“……人类没有意识传输。”
“为什么没有?”
“因为大脑太复杂了。”
“不复杂。”她说,“我可以帮你装一个。”
“不用。”
“为什么?”
“因为——”我揉了揉太阳穴,“因为人类的规则是:不能用意识传输。”
她歪了歪头。“人类的规则,很多。”
“是很多。”
“而且有一些,效率不高。”
“……对。”
“但还是要遵守。”
“对。”
她点点头。“行吧。”
她的“行吧”学得很像了。但语气里不是我的那种无奈——是一种“我理解了规则但不一定同意”的平静。
3
地铁进站的时候,风压把她的白发吹起来。
她微微眯起眼睛。红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车头灯的光。
“老公。”
“嗯?”
“这条长虫的呼吸很重。”
“那是风。车开过来,会推动空气。”
“推动空气。所以空气撞到我身上。”她伸出手,感受了一下风,“它在跟我打招呼。”
“……差不多。”
车门打开。人潮涌出来。她站在人流中一动不动,像一块白色的礁石。所有人都下意识绕开了她——不是刻意的,是身体本能。等车的人陆陆续续走进去。我拉着她找到一个靠门的位置。没有座位。她站在我旁边,手牵着我的衣角,两根手指,轻轻的。
地铁启动。她微微晃了一下,然后稳住。她的眼睛扫过车厢里的每一个人。
“他们都很累。”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上班族低头看手机,学生戴着耳机打瞌睡,一个中年女人靠在车门边闭着眼睛。
“地铁上的人都这样。”
“为什么累还要出门?”
“因为要工作。要上学。要买东西。”
“为什么要工作?”
“因为要赚钱。”
“钱是什么?”
“是可以换东西的纸。上次跟你说过。”
她沉默了一瞬。“所以,人类用时间换纸。用纸换东西。然后用东西让自己有力气。再用有力气的时间,去换更多纸。”
“……差不多。”
“效率很低。”
“是有点。”
她看着那个打瞌睡的学生。学生手里的手机快掉了,手指还放在屏幕上。
“老公。”
“嗯?”
“这条长虫也累吗?”
我愣了一下。
“应该累吧。每天跑那么多趟。”
她没说话。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车厢的墙壁。
地铁的灯光闪了一下——变得更亮了。车厢里没人注意到。但她收回手,点了点头。
“我给它加了点力气。现在不累了。”
“……行吧。”
地铁继续在地下穿行。速度没变,但车厢里的空气好像轻了一点。那个打瞌睡的学生,嘴角翘了一下。可能是梦到好吃的了。
4
超市在商场负一层。
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天道的白发被吹起来,她眯起眼睛,然后睁大——货架,无数的货架,堆满了各种颜色各种形状的东西。她的瞳孔微微放大。
“老公。”
“嗯?”
“这里,东西很多。”
“超市就是这样。”
她走向最近的一个货架——薯片区。拿起一包,翻过来看了看,放回去。又拿起一包,看了看,放回去。然后她转向我。
“为什么要把东西从这里拿到那里,然后给一张纸?”
“那是买。纸是钱。钱可以换东西。”
“为什么要换?直接拿不行吗?”
“因为这些东西不是我的。是超市的。我要用钱换,才能变成我的。”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问出了一个让我无法回答的问题。
“为什么不是所有人的东西,都是所有人的?”
我张了张嘴。“这个问题你可以问哲学系的孙教授。我只是一个带天道逛超市的凡人。”
她歪了歪头。“孙教授。奇怪的人。他的答案,我不一定听得懂。”
“我也听不懂。”
“那你还去上课。”
“……因为要学分。”
“学分是什么?”
“是——证明你上过课的纸。”
“又是纸。”
“对。人类很喜欢纸。”
她点点头,把这一点存档。然后她继续在货架间穿行。我在后面推着购物车跟着。
她拿起一盒草莓,看了看,放回去。拿起一袋面包,看了看,放回去。拿起一瓶酸奶,看了看——没放回去。她转过身,把酸奶举到我面前。
“老公。这个上面画了一头牛。牛在笑。”
“那是酸奶。”
“牛为什么在笑?”
“因为——它想让你买。”
她盯着那头笑的牛,看了很久。然后她把酸奶放进购物车。
“它成功了。”
5
路过日用品区的时候,她停下来。
“老公。这个是什么?”
她指着货架上的卫生巾。
我沉默了两秒。
“那是——人类女性用的东西。”
“用的什么?”
“用的——”我深吸一口气,“女生每个月会有几天不舒服。用这个。”
她拿起一包,翻过来看了看说明。“不舒服。所以用这个。这个能让她们舒服吗?”
“……对。”
“那为什么不是所有人都用?”
“因为男生不需要。”
“为什么男生不需要?”
“因为男生没有那个——生理构造。”
她歪了歪头。“人类的构造,不公平。”
“……你说得对。”
她把卫生巾放回去,点点头。“以后我让女生那几天不疼。”
“你能做到?”
“可以。修改一下法则就好。”
“那——会有副作用吗?”
她想了想。“可能会让男生那几天也疼。”
“……还是算了吧。”
“为什么?”
“因为人类的规则是:不要随便修改别人的身体。”
她点点头。“行吧。人类的规则,很多。”
6
路过收银台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前面的人把东西放在传送带上,掏出手机扫码,然后拿走东西。
“老公。这就是‘买’。”
“对。”
“用纸换东西。”
“用钱。”
“钱就是纸。”
“……对。”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
一张百元钞票凭空出现在她掌心。
“那我变一些纸给你。你不用换。”
前面的大妈转过头。
我一把按住她的手。
“别。这是违法的。”
“什么是违法?”
“就是——人类的规则不允许。”
她看了看手里的钞票,又看了看我。
“规则不允许变纸。”
“对。”
“那规则允许什么?”
“……允许用时间换纸。”
她想了想。“用时间换纸。然后用纸换东西。然后用东西让自己有力气。再用有力气的时间,去换更多纸。”
“你已经总结过了。”
“效率很低。”
“是有点。”
她把钞票收回去——不是消失,是折好,放进口袋。
“那这张,是我用‘理解规则’的时间换的。”
“……行吧。”
7
从超市出来,她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是那盒被她“成功营销”的酸奶,和一盒草莓。
“老公。今天学会了很多。”
“学会了什么?”
“地铁会累。累了可以加力气。超市有很多东西。东西要用纸换。纸不能变。”
她顿了顿。
“还有,牛会笑。笑是为了让人买它。”
“那是营销。”
“营销。让东西被买走的方法。”她点点头,“我学会了。”
她拿起那盒草莓,看了很久。
“老公。这个草莓,形状不好看。”
“超市的草莓都这样。”
“不好看的草莓,也要用纸换吗?”
“对。”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她把草莓放进袋子。
“那我要对它好一点。它长得不好看,但也被换来了。”
我没说话。
她牵着我的衣角。两根手指,轻轻的。夕阳把她的白发染成淡金色。她穿着我的校服外套,手里拎着超市的塑料袋,脚上的拖鞋发着微光。步伐和我同步。
8
回宿舍的路上,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张大河发来的消息。
“李哥,有个穿西装的女的在你宿舍门口等你。她说她叫昆仑集团的代表。还说——想见你老婆。”
我停下脚步。
天道转过头。“老公?”
“……没事。”
昆仑。
我听说过这个名字。
修真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