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剑仙大师姐来过的第三天，一切都很平静。
天道没有再问“她还会来吗”。张大河的上香仪式固定为每天早上一次。那扇门沉默地待在宿舍最深处，没有任何动静。
我觉得该让天道接触一点“娱乐”了。
“老公。娱乐是什么？”
“就是——人类做来开心的事。不是为了活着，不是为了换纸，就是为了开心。”
她歪了歪头。“开心的事。吃毒药是娱乐吗？”
“火锅不是毒药。”
“毒药。”她坚持。
“……行吧。吃毒药可以算娱乐。”
她点点头，把这一点存档。“那还有什么娱乐？”
我想了想。“看电视。唱歌。打游戏。”
“电视是什么？”
“就是一个大方块，里面有人演戏给你看。”
“人为什么要在方块里演戏？”
“因为——这样很多人可以同时看。”
她沉默了一瞬。“把人的影像装进方块，然后分给很多人看。人类的娱乐，是把人变小。”
“……差不多。”
她点点头。“那我要看。”
2
我打开平板，随便点了一部偶像剧。都市爱情，男主高冷总裁，女主傻白甜。天道坐在我旁边，认真地看着屏幕。
第一集演了十分钟。
“老公。那个男的为什么要对那个女的凶？”
“因为他喜欢她。”
“喜欢，为什么要凶？”
“因为——偶像剧的套路。男主一开始都这样。”
“套路是什么？”
“就是——固定的模式。大家都这么演。”
她歪了歪头。“喜欢一个人，用凶来表达。效率很低。”
又看了十分钟。女主被女二泼了一杯水。
“老公。那个女的为什么要把水泼在那个女的脸上？”
“因为她们喜欢同一个男人。”
“那为什么不直接问那个男人喜欢谁？”
“因为——那样剧情就不够长了。”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总结道：“人类的求偶行为，效率很低。”
“你说得对。”
“天道应该直接问：你喜欢谁。然后那个人回答。然后结束。”
“那偶像剧一集就拍完了。”
“不好吗？”
我想了想。“行吧。你说得对。”
她满意地点点头，继续看。
又看了十分钟。男主终于向女主表白。
“我喜欢你。”
女主哭了。男主也眼眶泛红。背景音乐响起。慢镜头。花瓣飘落。
天道一动不动地看着屏幕。
“老公。”
“嗯？”
“他们为什么哭？”
“因为感动。”
“感动是什么？”
“就是——心里觉得很暖，然后眼泪就出来了。”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碰了碰自己的眼角。
“我没有眼泪。”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个刚刚发现的事实。
我看着她。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指，在眼角停留了很久。
“天道。”
“叫老婆。”
“老婆。感动不一定要哭。”
“那感动是什么？”
“就是——”我想了想，“就是你觉得，这一刻，想让它多停一会儿。”
她歪了歪头。“多停一会儿。”
“嗯。”
她点点头。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平板的屏幕。画面暂停了。男主表白的那个瞬间，定格在屏幕上。
“这样，它就多停一会儿了。”
我没说话。
她看着定格的画面，很久。然后她松开手。画面继续播放。
“我学会了。”她说，“感动，就是想让那一刻多停一会儿。我做不到哭。但我可以让它停。”
她把平板合上。
“今天的电视，看完了。”
3
晚上，张大河组织宿舍聚会。
“李哥，带你老婆一起去呗。学校后门新开了家KTV，团购便宜。”
“KTV是什么？”天道问。
“就是唱歌的地方。一个小房间，你们对着屏幕唱。”
她歪了歪头。“对着方块里的字唱。人类的娱乐，都和方块有关。”
到了KTV，张大河订了一个小包间。
天道走进去，环顾四周。她的目光在旋转灯球上停了一瞬，在点歌屏上停了一瞬，在话筒上停了一瞬。
“老公。这里的光，在转。”
“那是氛围灯。”
“氛围是什么？”
“就是——让人感觉更放松的东西。”
她想了想。“用转的光让人放松。人类的放松，需要光来帮忙。”
张大河已经开始点歌了。他唱了一首流行歌，跑调跑到天边。然后是散修室友，唱了一首古风，意外地好听。
轮到我了。我随便唱了一首。
然后天道拿起了话筒。
“老公。这个怎么用？”
“对着它唱就行。”
她看了看话筒，又看了看屏幕上的歌词。屏幕上是一首情歌。她没有点歌。但当她开口的时候，包间里的音响设备开始自动播放——不是任何一首歌，是一种像星光坠落、春风拂过草原、雪落满山的声音。
所有人都安静了。
她唱的是一首不存在的歌。没有歌词，只有旋律。但那旋律像是一千种情绪同时涌上来，开心、难过、等待、不舍——全都揉在一起。
她唱完，放下话筒。
“我不太会。只是把‘好听的感觉’放出来了。”
张大河跪了。
“这叫不太会？那我刚才那叫什么？噪音污染？”
天道歪了歪头。“你刚才的歌声，和你的闹钟一样。不好听。”
张大河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
“我以后不唱了。”
“不用。”天道说，“不好听，但你在唱的时候，心跳很快。你是开心的。开心就好。”
张大河愣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行吧。那我继续唱。”
那天晚上，张大河唱了五首歌。全部跑调。天道听完了全部。没有关他的话筒。
4
回去的路上，她牵着我的衣角。
“老公。我今天学会了模仿。”
“模仿什么？”
“电视里的女人。她感动的时候，用手擦眼泪。”她抬起手，在自己眼角擦了擦，“这样。”
她的动作很标准。但眼睛是干的。
“还有那个男人。他说‘我喜欢你’的时候，声音会变小。”她压低声音，“我喜欢你。这样。”
语气是陈述式的。没有任何起伏。
“还有张大河。他唱歌的时候，眼睛闭着。”她闭上眼睛，“这样。”
然后她睁开眼。
“模仿，就是把别人的动作拿来用。但我不太懂为什么要做这些动作。”
“慢慢就懂了。”
“嗯。慢慢。”
她牵着我的衣角，两根手指，轻轻的。月光把她的白发染成银色。她脚上的拖鞋发着微光。步伐和我同步。
5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
“老公。”
“嗯？”
“今天看电视的时候，我暂停了那个画面。那个男人说‘我喜欢你’的时候。”
“嗯。”
“你以前，也对别人说过这句话吗？”
我愣了一下。
“没有。”
她点点头。
“那以后，只能对我说。”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宿舍楼的阴影落在我身上。天道的红色瞳孔在暗处微微发光。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她的手指，牵着我的衣角，比平时多用了一点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