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张大河的消息发过来的时候,我正拎着超市塑料袋,天道牵着我的衣角,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李哥,有个穿西装的女的在你宿舍门口等你。她说她是昆仑集团的代表。还说——想见你老婆。”
昆仑集团。
我没听说过这个公司。但“昆仑”两个字,在修真小说里出现频率太高了。
“老公。”天道抬起头,“什么是昆仑?”
“一座山。也可能是修真门派。也可能是卖水的。”
“卖水的是什么?”
“……就是一个牌子。”
她歪了歪头。“昆仑。山。门派。水。”她点点头,“一个词,三种意思。人类的语言,效率很低。”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个女人。
她站在宿舍楼门口,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长发束成高马尾。五官很冷,像用剑削出来的。最奇怪的是她站在那里的感觉——周围的学生来来往往,但所有人都不自觉地绕开了她。不是刻意的,是身体本能。和天道在地铁站时一样。
她看到我,目光扫过来。在我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天道身上。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李凡。”她开口,声音不冷不热,“我叫陆清辞。昆仑剑宗,当代执剑首座。”
我沉默了一秒。
“你是修真者。”
“是。”
“昆仑剑宗是——”
“修真界第一剑道宗门。我是这一代的大师姐。”
她又看向天道。天道的白发在晚风里微微飘动,红色的瞳孔倒映着路灯的光。她穿着我的校服外套,手里拎着超市塑料袋,脚上的拖鞋发着微光。
“天道。”陆清辞说,“终于见到你了。”
天道歪了歪头。“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我知道你。”
“知道什么?”
“知道你是法则的BUG。”
天道的眼神没有变化。但我感觉到她牵衣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2
宿舍里。
陆清辞坐在张大河的椅子上。张大河缩在自己床上,戴着耳机假装打游戏,但屏幕是桌面——他根本没在打,只是在偷听。
天道坐在我的椅子上。我站在她旁边。
“所以。”我说,“昆仑剑宗的大师姐,跑到江城大学来找我老婆。有什么事?”
陆清辞没有绕弯子。
“我想研究你们。”
“研究什么?”
“天道与凡人的关系。她对你的情感。以及这份情感如何影响修真界的法则。”
她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笔记本。不是普通的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有一个我读不懂的符文。纸张泛黄,边缘磨损,显然用了很久。
“我是修无情道的。”她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三百年来,无情道是昆仑剑宗的核心功法。修炼者需斩断七情六欲,以绝对理性触碰剑道至境。”
“听起来很辛苦。”我说。
“不辛苦。是规律。”她顿了顿,“但最近,规律变了。”
“什么意思?”
“天道具现化之后,整个修真界的无情道修士都感觉到了异常。剑心出现裂痕。剑意不再纯粹。有人甚至无法御剑。”
她看着我。“我调查了三个月。所有异常的中心,都指向你。”
“指向我?”
“准确说,指向天道对你的情感。”她翻开笔记本的某一页,“今年三月,天道第一次显现‘开心’的情绪。那一天,昆仑剑宗的剑炉温度上升了三度。四月,天道第一次显现‘占有欲’。那一天,三位无情道修士的剑心同时出现裂痕。五月——你们学校断网那天——我的剑鞘上,出现了一道从没有过的划痕。”
她合上笔记本。
“天道的情感,在改变修真界的法则。而你是她情感的对象。研究你,就是研究法则变化的源头。”
我沉默了。
“所以你来找我,是想——”
“想请你配合研究。”她说,“作为交换,我可以告诉你修真界的常识。你现在被天道绑定,迟早会被卷进修真界的纷争。你需要知道规则。”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表情平静,像是在谈一笔普通的交易。
“你说的‘研究’,具体是要我做什么?”
“不需要你做任何事。只要允许我观察。”
“观察什么?”
“你和天道的日常互动。她的情感变化。以及——”她顿了顿,“你如何回应她。”
“为什么要观察我如何回应?”
“因为天道的情感不是独立存在的。她的‘开心’是因为你递给她羊肉串。她的‘占有欲’是因为有人碰你。她的每一种情感,都与你的行为绑定。只观察她,不够。必须观察你们。”
天道的衣角又被牵紧了一点。
“老公。”她的声音很轻,“她在研究你。”
“我知道。”
“我不喜欢。”
陆清辞看向天道。“为什么不喜欢?”
天道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和陆清辞都愣住的话。
“因为研究,就是一直看着。她看老公的时间,会很长。我不喜欢别人看老公很长时间。”
陆清辞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你在写什么?”我问。
“‘天道对观察者产生排斥反应。触发条件:观察时间超过阈值。具体阈值待测。’”
“……你在把我老婆的反应当数据记录?”
“对。”她抬起头,“这就是研究。”
我揉了揉太阳穴。
“行吧。”
3
陆清辞又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
“你刚才的动作。揉太阳穴。频率很高。”
“因为头疼。”
“什么情况下会头疼?”
“当你把我老婆的反应当数据记录的时候。”
她点点头,又记了一笔。“‘被观察者的伴侣在观察过程中出现应激反应。表现形式:揉太阳穴。触发条件:对观察行为的反感。’”
“我没说反感——”
“但你揉太阳穴了。”
我张了张嘴,发现无法反驳。
天道从椅子上飘起来,落在我旁边。她的手指还牵着我的衣角。
“老公。她记了好多。”
“她是研究者。研究者就是记很多。”
“研究者。”她重复了一遍,“和孙教授一样。”
“差不多。”
“孙教授研究‘存在’。她研究‘老公’。”
“……准确说,是研究‘你和老公的关系’。”
她歪了歪头。“关系。也可以研究吗?”
“在人类世界,什么都可以研究。”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转向陆清辞。
“那你研究出来之后,会做什么?”
陆清辞合上笔记本。“如果我的假设正确——天道的情感正在改变修真界的法则——那么无情道可能需要彻底重写。三百年的传承,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她的手,在笔记本的封面上停留了一瞬。
那个动作太细微了。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
她在不安。
修真界第一剑道宗门的大师姐,在不安。
4
陆清辞站起来。
“今天先到这里。我需要回去整理记录。”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
“李凡。”
“嗯?”
“你的道号是什么?”
“我没有道号。我是凡人。”
她看了我一眼。“执剑人的转世,不可能永远是凡人。”
天道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
陆清辞没有再说。她推开门,走进走廊的灯光里。
脚步声渐远。
天道松开我的衣角。
“老公。”
“嗯?”
“她的剑上,有一道裂痕。”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的。很细。她不说,别人看不到。”她顿了顿,“她在害怕。”
“怕什么?”
“怕她修了三百年的道,是错的。”
我看着门口的方向。走廊已经空了。
“那她来找你,是想证明自己没错。还是想证明自己错了?”
天道没有回答。她只是牵着我的衣角,两根手指,轻轻的。
5
那天晚上,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李凡。我的笔记本上,今天写了十七页。其中有一页不是数据。是你揉太阳穴时,眼睛里的东西。我划掉了。但还能看见。”
没有署名。
我把手机放下。天道在我旁边的椅子上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
她在做梦。
我不知道天道会不会做梦。但她确实在皱眉。
我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的眉心。眉头松开了一点点。
“行吧。”我说,“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
窗外,月光照进来。
天道的白发在月光里微微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