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周六下午,剑仙大师姐准时出现在我宿舍门口。
这是她第四次来。每次都是周六下午两点,每次都会带一个新笔记本。今天带的是深蓝色封皮那本,第几本了我没数。她坐在张大河的椅子上,天道坐在我的椅子上,我坐在床上。这是固定座位。
“今天的研究课题是:天道对日常互动的响应阈值。”陆清辞翻开笔记本,“上次观察到,天道对‘观察时间过长’会产生排斥反应。今天我想测试‘互动频率’对排斥反应的影响。”
“说人话。”
“我要和你多说话。看她什么时候吃醋。”
我揉了揉太阳穴。“你来研究我老婆,还要当着她面和我说话?”
“这是研究设计。”她面不改色。
天道歪了歪头。“研究设计是什么?”
“就是——提前想好怎么研究。”我说。
“为什么要提前想好?”
“因为这样效率更高。”
天道点点头。“效率。我学会了。研究老公,要提前想好。”
“不是研究老公——”
“她在研究你和我的关系。”天道认真地看着陆清辞,“她说的。研究老公,就是研究关系。”
陆清辞在笔记本上写了一笔。“天道对‘被研究’的认知:将其理解为‘研究关系’而非‘研究个体’。有趣。”
“你能不能不要当着她的面记?”
“这是研究规范。数据必须实时记录。”
我张了张嘴。天道替我说了:“老公说,行吧。”
陆清辞又记了一笔。“天道开始替观察对象表达无奈情绪。语言模仿能力超出预期。”
我放弃挣扎了。
2
窗户开了。
不是风吹的。是一个人影翻进来的。红裙黑发,落在窗台上像一只大型猫科动物。
苏晚。
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抬起头。看到陆清辞的瞬间,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昆仑剑宗的人。”
“合欢宗圣女。”陆清辞的笔停了,“你怎么在这里?”
“我找李凡。”
“你找他做什么?”
“还债。”
陆清辞的眉毛微微扬起。“合欢宗圣女,欠一个凡人债?”
“不是凡人。”苏晚的声音冷下来,“是执剑人转世。”
“转世就是凡人。”
“债不随转世消失。”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一起。我仿佛听到了剑锋相撞的声音。
天道牵着我的衣角,两根手指,轻轻的。
“老公。”
“嗯?”
“她们在吵架吗?”
“应该是。”
“为什么吵架?”
“因为——”我想了想,“一个是正道,一个是魔道。天生不对付。”
天道歪了歪头。“正道和魔道。有什么区别?”
陆清辞和苏晚同时沉默了。
“正道修无情,魔道修有情。”陆清辞先开口。
“正道斩七情,魔道借六欲。”苏晚冷笑,“说得好听。你们修无情道的人,哪个不是把‘无情’修成了‘无情可动’?真无情,为什么你的剑上有裂痕?”
陆清辞的手按在剑柄上。我赶紧举手。
“两位。这是我宿舍。不是昆仑剑宗,也不是合欢宗。能不能——”我深吸一口气,“坐下说话?”
3
宿舍里,五个人。
陆清辞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像一柄剑。苏晚斜靠在窗边,红裙垂到地面。天道坐在我的椅子上,双脚悬空,轻轻晃动。张大河缩在上铺,戴着耳机假装打游戏,但屏幕是桌面——他又在偷听。我坐在床上,夹在三股气场中间。
左边是剑仙。她在用剑意锁定我。不是攻击,是观察——那种“你每一个微表情都会被记录分析”的感觉。右边是妖女。她在用眼神锁定我。不是观察,是“你欠我的,我在等你记起来”的感觉。中间是天道。她在用法则扫描全场。不是锁定,是“谁敢碰我老公我就让谁倒霉”的感觉。
我想吃饭。
“李凡。”陆清辞先开口,“你和合欢宗圣女,是什么关系?”
“她说她上辈子欠我一条命。”
“你信?”
“她说得很认真。”
苏晚冷笑。“昆仑剑宗的大师姐,什么时候开始关心凡人的社交关系了?”
“他不是凡人。他是我的研究对象。”
“研究。”苏晚重复这个词,嘴角的弧度更冷了,“你们正道的人,连‘喜欢’都要包装成‘研究’。”
“我不是——”
“你不是?”苏晚往前走了一步,“你每周六下午两点准时来他宿舍。你记了四本笔记。你的剑鞘上多了一道划痕,是因为他。你修了三百年无情道,现在剑心裂了,也是因为他。你管这叫研究?”
陆清辞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
“那你呢?”她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你口口声声说还债。还什么债?怎么还?”
苏晚的眼神暗了一瞬。
“上辈子他消散的时候,我没有伸手。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他一个人。”
“他不需要你。他有天道。”
“天道保护他,是因为他是她老公。我保护他,是因为我欠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苏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天道从椅子上飘起来,落在我旁边。她的手指还牵着我的衣角。
“老公。”
“嗯?”
“她们在抢你吗?”
“……差不多。”
她歪了歪头。然后转向陆清辞和苏晚。
“老公是我的。你们抢之前,应该先问我。这是礼貌。老公教我的。”
陆清辞的剑鞘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苏晚的红裙无风自动了一瞬,然后她的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六月的天气,她打了个寒颤。
“她看你的眼神。”天道看着苏晚,“和我的不一样。我的,是现在。她的,是很久。很久是多久?”
苏晚没有回答。
天道又转向陆清辞。“她看你的眼神,是在看一道题。我不喜欢被当成题。老公也不喜欢。”
陆清辞的手指从剑柄上松开。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合上。
“今天的研究,到此为止。”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经过苏晚身边时停下。
“合欢宗的圣女。你说得对。我的剑心裂了。但不是因为他。”
“那是因为什么?”
陆清辞没有回答。她推开门,走进走廊的光里。
4
苏晚站在窗边,看着陆清辞的背影消失。
“她修了三百年的道。现在道裂了。她不知道裂的是道,还是她自己。”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裂过。”
她翻身从窗户离开。红裙在窗外一闪,消失了。
5
宿舍里安静下来。张大河的脑袋从上铺探出来。
“李哥。”
“嗯?”
“刚才那个红裙子的,是合欢宗圣女?”
“是。”
“合欢宗。就是那个——修情欲道的魔道宗门?”
“好像是。”
他沉默了三秒。“你老婆是天道。你的追求者包括昆仑剑仙和合欢宗圣女。你上辈子是执剑人。”
“差不多。”
他把脑袋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
“李哥。你有没有考虑过——开个修真界后宫?”
天道转过头,看着张大河。张大河的上铺位置,温度骤降了三度。
“我开玩笑的。”张大河立刻躺平,“我什么都没说。求放过。”
天道收回目光。她牵着我的衣角,两根手指,轻轻的。
“老公。”
“嗯?”
“后宫是什么?”
“……你不用知道。”
她歪了歪头。“是让老公不开心的东西。我不学。”
我揉了揉太阳穴。今天揉的次数,超过了前二十一年总和。
6
那天晚上,我收到两条消息。
第一条,陌生号码。“李凡。今天笔记本上写的新发现:天道对不同类型‘竞争者’的反应存在差异。对研究者(我)是警惕。对还债者(苏晚)是困惑。警惕源于‘观察’,困惑源于‘不理解’。如果有一天她理解了‘前世’,困惑会变成什么?——陆清辞。”
第二条,另一个陌生号码。“那个剑仙看你的眼神,不是研究。她骗自己骗了三百年。我不一样。我从来不骗自己。上辈子欠你的,这辈子一定还。——苏晚。”
我把手机放下。天道在我旁边的椅子上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她的手还牵着我的衣角。睡着也没松开。
窗外,月光照进来。我看着她牵衣角的手指,很小,很白,指节微微泛红——用力太久了。
我轻轻把她的手指掰开,一根一根。她唔了一声。然后翻了个身,抓住我的袖子。继续睡。
“行吧。”我说。
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眉头松开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