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老公。今天出门,去哪里。”
“街头。还有漫展。”
“街头是什么?”
“就是——城市里人走来走去的地方。”
“漫展是什么?”
“是一个很多人聚集的地方。他们会打扮成不存在的人。”
天道歪了歪头。“不存在的人。为什么要打扮成不存在的人?”
“因为——喜欢。”
“喜欢不存在的人。”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存档,“人类的喜欢,可以给不存在的东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牵住我的衣角。两根手指,轻轻的。
“那我也可以喜欢不存在的东西吗?”
“你想喜欢什么?”
她想了想。“梦。梦里有很多不存在的东西。我喜欢梦。”
“那就喜欢。”
她点点头。“好。我喜欢梦。”
出门。张大河从上铺探出头。
“李哥。今天又带你老婆出门?”
“嗯。”
“去哪?”
“街头。漫展。”
他沉默了一瞬。“带天道逛漫展。那些COSER会被吓哭吧。”
“不会的。我跟她说了,不能随便赐福。”
“你跟她说‘不能随便’,她听成‘需要判断’。”张大河躺回去,“祝你好运。”
天道转过头。“祝你好运是什么?”
“就是——希望你今天顺利。”
她点点头。“祝你好运。”
张大河的手机屏幕闪了一下——他正在抽卡的游戏,十连出了三个金。他愣了很久。
“李哥。你老婆刚才是不是——”
“是。”
“我能每天早上请她说一句‘祝你好运’吗?”
“……你可以试试。”
天道歪了歪头。“祝你好运。祝你好运。祝你好运。”她连说三遍。张大河的手机屏幕连续闪了三次。他的表情,像是见到了真正的神明。
“我以后每天都给她上香。”他虔诚地说。
2
街头。
周末的步行街,人很多。天道牵着我的衣角,白发在人群里很显眼。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连衣裙——张大河贡献的,说是他前女友落下的,反正没人穿了。裙摆到小腿,脚上还是那双发光的拖鞋。走路的时候,裙摆和她的白发一起飘。
“老公。那个人为什么站在路边发纸?”
“那是传单。广告。让你去买东西。”
“为什么不直接发到手里?要站在路边?”
“因为——效率高。路过的人都能拿到。”
她想了想。“效率。又是效率。但站在路边,很累。他站了很久。”
她伸出手。那个发传单的年轻人突然觉得手里的传单变轻了——不是变轻,是每一张传单都自动飞向路过的人手里,精准、快速、不落一张。
年轻人愣在原地。传单在三秒内全部发完。他低头看着空空的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天道收回手。
“现在他不累了。”
“……行吧。”
又走了几步。一个中年女人拦住了我们。
“小妹妹,你这个皮肤真白啊。阿姨这里有一款美白产品,包你用了更白——”
天道看着她。
“你在说谎。”
中年女人的笑容僵住了。
“你的心跳快了。你的手在出汗。你的瞳孔放大了。你在分泌一种叫‘肾上腺素’的东西。你说的话,和你身体说的话,不一样。”
“我——我没有——”
“你有。”天道认真地说,“你在说谎。为什么?”
中年女人后退了一步。
“为什么要说谎?”天道往前走了一步,“说谎,是说出不存在的事情。不存在的事情,为什么要说出来?”
中年女人转身跑了。天道看着她的背影,歪了歪头。
“老公。她为什么跑?”
“因为你说中了。她在骗钱。”
“骗钱。用不存在的事情,换存在的纸。”
“对。”
她沉默了一瞬。“人类的规则,不允许骗钱。”
“对。”
“但她还是骗了。”
“对。”
“为什么?”
我想了想。“因为有些人,觉得纸比规则重要。”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点点头。“我学会了。说谎,是说出不存在的事情,用来换存在的纸。这是不对的。”
“差不多。”
“那什么是‘对的说谎’?”
“没有对的说谎。说谎都是不对的。”
她想了想。“那如果老公问我‘好吃吗’,我说‘好吃’。但实际不好吃。这是说谎吗?”
我愣了一下。“……那是善意的谎言。为了保护别人的感受。”
“保护别人的感受。”她重复了一遍,“所以说谎,有时候是对的。”
“也不是对……就是……”
我发现解释不了了。
天道替我总结了:“人类的规则,有很多例外。”
“……行吧。你说得对。”
她点点头,把这一点存档。
3
漫展在会展中心。
检票入场后,天道站在入口处,一动不动。她的瞳孔微微放大。
一个巨大的展厅,挤满了各种颜色、各种形状的人。有人穿着铠甲,有人披着斗篷,有人身后背着巨大的翅膀。有人头发是蓝色的,有人脸上画着花纹,有人戴着尖耳朵。她看到一个扮成天使的人走过,白色的翅膀拖在地上。一个扮成恶魔的人走过,红色的角在灯光下反光。一个扮成神明的人走过——白色的长袍,手持权杖,头戴光环。
天道的目光锁定了那个“神明”。
她走过去。李凡跟在后面,预感不太好。
“神明”正在和几个摄影师互动。天道站到他面前。仰起头。红色的瞳孔对上COSER的眼睛。
“你是神明吗?”
COSER愣了一下。然后进入角色,低沉地说:“我是光明之神。凡人,你——”
“你不是。”
COSER的笑容僵住了。
“你的权杖是塑料的。你的光环是LED灯。你的袍子是聚酯纤维。”天道一条一条指出,“你没有神力。你的心跳在紧张。你不是神明。”
COSER的嘴角在抽搐。
“但你想当神明。”天道说,“为什么?”
“我——我只是——”
“你喜欢神明?”
“对——我喜欢——”
天道点点头。然后伸出手。一道极细的光从她指尖飞出,落在COSER的权杖上。权杖亮了一下——不是LED的光,是从内部透出来的、温暖的光。
“你现在是了。”
COSER低头看着手里的权杖。光环也亮了——不是LED,是真的在发光。他抬起头,天道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莫名觉得,这个白毛小萝莉,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接近神明的存在。
“谢——谢谢。”
“不用谢。你想当神明,我让你当一天。这是你的喜欢,换来的。”
她转身离开。留下一个手持真·发光权杖、头戴真·发光光环的COSER,站在展厅中央发呆。后来那个COSER发现自己在那天之后运气变好了,每次抽卡必出金,每次排队必前排。他在论坛发帖“我在漫展被真神明赐福了”,被当成中二病加精。天道看到帖子,问李凡“什么是中二病”。李凡说“你不需要知道,你是专业版”。
4
天道又在展厅里走了一会儿。
一个扮成天使的COSER经过。天道看了她一眼,认真地说:“你不是真的天使。”
天使快哭了。
一个扮成死神的COSER经过,天道问:“你需要我赐福吗?”
死神懵了。
一个扮成勇者的COSER经过,天道看了他很久。“你有成为勇者的潜质。我赐福你。”勇者真的感觉自己变强了。
一个扮成猫娘的COSER经过,天道歪了歪头。“你的耳朵。是真的吗?”
猫娘尴尬地说:“是——是假的。”
“为什么要假装有猫耳朵?”
“因为——可爱。”
天道想了想。然后伸出手。猫娘的头饰动了一下——不是动,是活了。两只猫耳朵在她头上竖起,毛茸茸的,会动。猫娘摸了摸自己的头,愣住了。
“现在是真的了。”天道说,“你喜欢猫耳朵,我让你有真的。这是你的喜欢,换来的。”
猫娘哭了。天道困惑地看向李凡。
“老公。她为什么哭?”
“因为太开心了。”
“开心为什么要哭?”
“因为——感动。”
“感动。”她重复了一遍,“我学会了。感动,就是开心到哭。”
她牵着我的衣角,继续走。身后,猫娘还在摸自己的耳朵。勇者在和朋友炫耀。死神的权杖在发光。天使的光环是真的。
天道逛了一次漫展。漫展的COSER们,从此有了一个传说。
5
回去的路上。
“老公。今天学会了两个东西。”
“什么?”
“说谎。还有假装。”
“有什么区别?”
“说谎,是说出不存在的事情。假装,是变成不存在的人。”她顿了顿,“说谎是错的,除非为了保护别人的感受。假装不是错的,是因为喜欢。”
“差不多。”
“人类,会说谎,也会假装。天道不会。”
“为什么?”
“因为天道只说真话。天道只做自己。”
她牵着我的衣角,两根手指,轻轻的。夕阳把她的白发染成淡金色。她穿着那条白色连衣裙,脚上的拖鞋发着微光。步伐和我同步。
“但天道可以理解说谎。可以理解假装。理解,不是变成。是知道。”
她点点头。
“我学会了理解。”
……
回到宿舍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一下。陆清辞的消息。
“李凡。今天的研究记录里,有一页画满了。不是数据。是你揉太阳穴的样子。我不知道为什么画这个。笔记本快用完了。明天去买新的。”
我把手机放下。
天道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晚霞。她的白发在暮色里微微发光。
“老公。”
“嗯?”
“陆清辞。她在说谎吗?”
“什么?”
“她说‘不知道’。她知道的。”
我没说话。
天道看着窗外,红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晚霞。
“她说谎,是为了保护自己。是‘对的说谎’。”她点点头,“我理解了。”
窗外,晚霞慢慢褪成深蓝。天道的白发还亮着。像一颗不会熄灭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