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入了秋。宿舍没暖气,晚上冷得像冰窖。
我裹着被子,牙齿打颤。天道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光。她不怕冷。她不怕任何东西。
“老公。你在抖。”
“因为冷。”
“冷是什么?”
“就是——身体热量流失太快。”
她歪了歪头。“热量。就是火。你需要火。”
“差不多——”
她伸出手。我还没来得及阻止,一道极细的紫色天雷从她指尖劈出,精准命中我的被窝。被子冒烟了。不是着火的烟,是——热的烟。被窝瞬间温暖如春,不,如夏。像有人往被子里塞了一个太阳。
“现在不冷了。”天道收回手。
我躺在滚烫的被窝里,闻着空气里淡淡的焦味。被子确实暖和了。但那股焦味,像在烧烤摊睡了一夜。
“老婆。”
“嗯?”
“被子……是不是焦了?”
她凑近闻了闻。“有一点。但只焦了表面。里面是暖的。”
“为什么只焦表面?”
“因为只焦表面,就能暖到里面。焦太多,被子就不能用了。我算好了。”
天道算好了被子的焦化程度。我躺在暖烘烘、微微焦香的被窝里,放弃了思考。那一晚睡得特别香。梦里全是烧烤味。第二天醒来,张大河从上铺探出头。
“李哥。你昨天晚上吃烧烤了?”
“没有。”
“那我为什么闻了一晚上羊肉串的味道?”
天道从窗边飘过来。“老公冷。我帮他暖床。用的是天雷。天雷和烤串的火,是一样的。所以有味道。”她顿了顿,“你喜欢吗?今晚可以给你也暖一下。”
张大河缩回被窝。“不用了。我冷着挺好。”
天道歪了歪头。“人类的规则。冷着比焦了好。”
她又学会了一条。
2
中午。我点了外卖。显示预计送达时间:四十分钟。
天道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四十分钟。为什么要这么久?”
“因为店家要做。骑手要送。”
“做,是让食物变熟。送,是让食物从那里到这里。”她总结,“效率很低。”
“外卖都这样。”
她沉默了一瞬。“老公饿了。不能等。”
她伸出手,手指在屏幕上方轻轻一点。三分钟后,门响了。我打开门。外卖小哥站在门口,头盔歪了,眼神涣散,像刚刚经历了时空穿越。他手里的外卖,还是烫的。
“你——你好。你的外卖。”他把餐盒递过来,手指在抖。
“你没事吧?”
“我——”他咽了口唾沫,“我刚从店里取完餐,踩了一脚油门,然后就在这里了。三分钟。从学校后门到这里,三分钟。”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是不是被外星人绑架了”的迷茫。
“你们的地址,是宿舍楼没错吧?”
“是。”
“那条路平时要开十五分钟。”
“今天路况好。”
天道从我身后探出头。白发,红瞳,赤脚。外卖小哥看到她,又看了看我。然后他骑上电动车,用一种“我不想深究”的速度离开了。尾灯在树影间一闪一闪,像在求救。
天道接过外卖,递给我。“现在不用等了。”
“你——让他飞过来的?”
“没有飞。只是让路程变短了。”
“路程怎么变短?”
“空间折叠。和宿舍一样。把十五分钟的路,叠成三分钟。”
我沉默了一瞬。“那条路,现在还是十五分钟吗?”
她想了想。“对其他人还是。只对送老公外卖的人,是三分钟。”
天道的偏私,是外卖小哥的奇遇。
我打开餐盒。还烫着。味道比平时好——也可能是饿了。天道坐在旁边看着我吃。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吃到好东西的那种亮,是看着我吃的那种亮。
“老公。好吃吗?”
“还行。”
“还行是什么?”
“就是——不难吃。”
她歪了歪头。“不难吃。不是好吃。人类的语言,有很多中间状态。我学会了。”
她说完这句话,安静了一瞬。就是那种——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的安静。眼神空了一瞬。很短,不到一秒。
“老婆?”
她眨了眨眼。“嗯?”
“你刚才发呆了。”
“发呆是什么?”
“就是——在想事情,没注意到周围。”
她想了想。“天道不会发呆。天道只是在处理信息。”
但我注意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像在确认什么。
3
下午。我去自动售货机买水。投币,选择,等待。水没出来。机器发出沉闷的嗡声,像在嘲笑我。我拍了拍机器,没反应。又拍了拍,还是没反应。
天道牵着我的衣角,看着售货机。“它为什么不给老公水?”
“坏了。或者卡住了。”
“坏了。就是不能完成它的功能。”
“对。”
她歪了歪头,看着售货机。售货机抖了一下。不是地震的抖,是被什么东西注视时本能的抖。
“你欺负老公。你拿了他的纸,不给水。这是不对的。”
售货机开始剧烈抖动。所有的按钮同时闪烁,所有的货道同时转动。然后——所有的饮料同时滚出来。可乐、雪碧、矿泉水、功能饮料,堆成一座小山。
天道拿起一瓶矿泉水,递给我。“它知道错了。”
“其他这些怎么办?”
她看了看地上的饮料山。又看了看售货机。售货机又抖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饮料们排着队飞回货道。一瓶一瓶,整整齐齐。
天道收回手。“它以后不会了。”
我看着她。她看着售货机。售货机沉默着,像一匹被驯服的野马。从那以后,那台售货机只对李凡免费。其他人投币,它偶尔还是会吞。但每当李凡走近,它就会微微震动,像在敬礼。天道牌因果律,精准打击。
4
晚上。我躺在床上,回想今天的事。
暖床。外卖。售货机。三件事,三种神力。但她每次用完神力之后——都会发呆。第一次,暖床后。她看着被子上的焦痕,眼神空了一瞬。第二次,外卖加速后。她递给我餐盒时,手指在空中停了一瞬。第三次,售货机吐货后。她把饮料放回货道时,最后一瓶在手里握了很久。
不是累。天道不会累。
但她确实在——发呆。
“老婆。”
“嗯?”
“你今天,发呆了几次。”
她歪了歪头。“天道不会发呆。”
“那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她沉默了一瞬。“不知道。就是——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现在知道了吗?”
她想了想。“知道了。我在帮老公。暖床。拿外卖。拿水。”
她点点头,像是在确认。“我在帮老公。”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我注意到,她说“我在帮老公”的时候,手指又微微收紧了一点。她在确认。在确认自己没有忘记。
我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指,牵着我的衣角,比平时多用了一点力。
5
那天晚上,天道睡着后,我打开手机。搜索记录里多了一条。
“发呆是什么。”
下面是Siri的回答:“发呆,指注意力不集中,思维短暂空白的状态。”
她什么时候搜的。我不知道。
我看着那条搜索记录。Siri说,发呆是思维空白。但天道的思维,是法则本身。法则的思维空白,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想起暖床后她看着焦痕的眼神。想起外卖后她手指的停顿。想起售货机吐货后她握着最后一瓶水,很久没有松开。
她在确认。确认自己没有忘记。
“忘记什么?”我对着月光问。
天道翻了个身。白发散落在枕头上。眉头微微皱着。她在做梦。天道也会做梦。梦里有什么,让她皱眉。
我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眉心。眉头松开了一点点。
“行吧。”我说,“你不说,我就不问。但你要是忘了什么——记得告诉我。我帮你记。”
她没有醒。但她的手指,在梦里牵住了我的衣角。两根手指,轻轻的。像在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