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陆清辞约我在天台见面。晚上九点。
我走上去的时候,她正坐在栏杆边。不是盘膝,是随意坐着,双腿悬空。剑横放在膝上,笔记本摊开在手边。风很大,她的高马尾被吹散,碎发扫过脸颊。她没有拨。
“你来了。”她没有抬头。
“你说想聊聊。不是研究?”
“不是研究。”她合上笔记本,“只是想聊。”
我靠在栏杆上。天台的视野很好,能看到整个江城大学的灯火。图书馆、教学楼、宿舍楼,一格一格的光。
“聊什么?”
“聊我。”
她沉默了一瞬。风灌进她的衣领。
“李凡。你知道无情道是怎么修的吗?”
“不知道。”
“第一步,体验七情。”她的声音很平,“喜、怒、哀、惧、爱、恶、欲。十七岁那年,师父让我下山。去凡人的世界里,体验每一种情感。我去了。花了三年。”
“三年里,我笑过,哭过,爱过,恨过。三年后回到昆仑,师父问我准备好了吗。我说准备好了。”
“第二步,斩情。”她的手指按在剑柄上,“一炷香的时间。运功,斩断七情六欲。喜是第一个斩的。因为喜最浅,最容易。”
“你记得那天吗?”
“记得。”她说,“坐在剑炉前,运功。心里想着下山那三年——第一次吃到糖葫芦的开心,第一次看到雪的惊喜,第一次被人叫‘姑娘’时的心跳。然后一一斩掉。”
她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很平。像在念一段经文。
“斩完之后,我站起来,走出去。师父问我感觉如何。我说没有感觉。师父说很好,你入门了。”
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这一次她伸手拨开了。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不是因为难过——我已经不知道难过是什么了。我躺在床上,知道自己应该难过,但感觉不到。那比难过更难受。”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知道自己丢了东西,但不记得丢的是什么。只记得丢过。”
“记得丢过,但不记得丢的是什么。”我重复。
“对。三百年来,我一直是这种状态。我知道自己有过七情六欲,但我不记得它们是什么感觉。就像一本被撕掉关键几页的书。知道那几页存在过,但读不到。”
她翻开笔记本。涂鸦那一页。我揉太阳穴的侧脸,画了九次。
“我研究天道,是因为她正在学我丢掉的东西。她学会‘开心’的时候,瞳孔亮度增加百分之十五。她学会‘等待’的时候,时间感知能力发生变化。她学会‘嫉妒’的时候,法则会产生针对性紊乱。我记录了每一个数据。”
她顿住。
“但我还是不知道,‘开心’是什么感觉。”
“你画我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她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但不是‘不知道’。是——不敢知道。”
2
“陆清辞。你修无情道,是因为无情,还是因为害怕有情?”
她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指节泛白。
“无情道是昆仑剑宗的核心功法。三百年来——”
“我不是问昆仑。我问你。”
风停了。不是自然停的。是她体内的剑意无意识地外泄,压制了周围的气流。她的剑鞘上那道细细的裂痕,在月光下很清晰。
“我怕。”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我怕我修了三百年的道,是错的。我怕我斩掉的那些情感,其实不应该斩。我怕——”
她的声音在发抖。剑意开始不稳。栏杆上的灰尘被震起来,悬浮在空中。
“我怕疼。”
她说完这三个字,剑意忽然溃散。灰尘落回地面。风重新吹起来。她的肩膀微微塌下去,像一柄绷了三百年的剑,第一次松了弦。
“斩情的时候,每一刀都疼。喜是第一个斩的,最浅,但最疼。因为喜是好的。你知道要把好的东西从自己身上割下来,是什么感觉吗?”
“你知道它好。你知道割掉之后,就再也没有了。但你还是割了。因为师父说,这是道。”
她的手指从剑柄上松开。
“三百年来,我一直告诉自己,不疼。无情道修到至境,就不疼了。但天道学会‘开心’,用了三秒。三秒,她体验到的‘好’,比我十七岁那年一整年的‘喜’都多。她不疼。她只是开心。”
她抬起头,看着我。月光落在她的瞳孔里。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我能读懂的东西。
“我好疼。”
3
风从她背后吹过来。她的碎发被吹到脸颊上,她没有拨。眼眶微微泛红。没有泪——她斩掉了哭的能力。但眼眶在泛红。那是身体记得的事情。三百年前的十七岁少女,在剑炉前斩掉“喜”的时候,眼眶也泛过红。她不记得了。但身体记得。
“李凡。”
“嗯?”
“天道学情感,是从零开始。我学情感,是从负开始。她只需要学会。我需要先承认自己丢过,然后才能学。承认疼,比学开心难。”
“你刚才承认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剑鞘上的裂痕还在,没有愈合。但也没有继续延长。
“……是。我承认了。”
“疼吗?”
“疼。”
“那就疼着。疼着学。”
她沉默了很久。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这一次她没有拨。她让它扫过眼睛。
“你和她一样。”
“什么?”
“你揉太阳穴的时候,她看你。你不揉的时候,她也看你。你说话的时候,她听。你不说话的时候,她也听。她学情感,是从你身上学的。不是从数据。”
她站起来。剑横在膝上,她站起来时没有拿。剑鞘搁在栏杆边,裂痕在月光下反光。
“我今天不是来研究的。我是来告诉你——我学不了天道。天道学情感,是因为有你。我没有你。”
她迈步,走向天台门口。经过我身边时停下。
“但我可以学你。”
“学我什么?”
“学你怎么看她。学你怎么等她。学你怎么——”她顿了一下,“学你怎么揉太阳穴。”
她伸出手,在自己的太阳穴上按了一下。动作很生硬,像第一次用筷子。按完之后,她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没有感觉。但我会练。”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远。
4
天台上只剩我一个人。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栏杆边。剑仙刚才坐的地方。她的笔记本还在。涂鸦那一页摊开,月光照在我揉太阳穴的侧脸上。画了九次。她画的时候没有分析,没有数据。只是画。
我翻到下一页。空白。再下一页,只有一行字。墨迹很新,像是今晚刚写的。
“他说,疼着学。”
我合上笔记本。风很大。远处的宿舍楼,有一扇窗亮着灯。天道在等我回去。
……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天道坐在窗边,看着月光。
“老公。”
“嗯?”
“陆清辞。她今天心跳很不稳。”
“她跟你说了?”
“没有。我听到的。”她转过头,“她说她疼。”
“嗯。”
“疼是什么?”
我想了想。“就是——身体在告诉你,有什么东西在变。”
她歪了歪头。“变。是好的变,还是坏的变?”
“不一定。但疼过之后,通常会变好。”
她点点头,把这一点存档。
“那她变好之后,还会疼吗?”
“可能还会。但每次疼的时间,会变短。”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从窗边飘下来,落在我旁边。手牵住我的衣角。两根手指,轻轻的。
“老公。如果我疼,你会知道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疼的时候,会牵衣角。”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现在牵了。”
“你疼吗?”
“不知道。但想牵。”
我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指牵着我的衣角,比平时多用了一点力。
“那就牵着。”我说。
她点点头。牵了一整夜。
窗外,月光照在天台上。剑仙坐过的栏杆边,她的剑鞘搁在那里,忘了拿走。裂痕在月光下反光。像一道还没愈合,但不再延长的伤口。疼着。等着。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