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苏晚在洞府的桃花树下睡着了。
不是修炼时的入定,是真正的、人类的睡眠。合欢宗圣女不需要睡眠,但她最近开始尝试。因为李凡每天都会睡。她想理解他为什么需要闭上眼,为什么会在夜里翻身,为什么醒来时会揉眼睛。她学不会揉眼睛,但她可以学睡着。
桃花瓣落在她脸上。她没有醒。
梦里,她站在一片虚空之中。没有桃花,没有洞府,没有合欢宗。只有无尽的白。然后一个人影从白中走出来。
白袍。黑发。面容模糊,但她知道那是谁。
执剑人。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手里握着一朵花。什么花,看不清。颜色在梦里是模糊的,像被水洗过的颜料。
他伸出手,把花递过来。动作很慢,像在等。
她站在他对面。手垂在身侧。没有伸。
他又等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不是责怪的笑,是遗憾的笑。像在说,没关系,我知道你不敢。
然后他化为光点。
她伸出手。光点从她指缝间漏过去,握不住。她跪下来,去捧地上的光。光也散了。
虚空中只剩她一个人。她开始哭。不是无声流泪,是放声大哭。像把一百年的眼泪都攒到了这一刻。
她哭了很久。梦里的时间没有刻度,但她知道自己哭了整整一百年。哭到最后,眼泪干了,眼眶还在泛红。她跪在执剑人消散的地方,看着自己空空的手。
“我没有伸手。”她对着虚空说,“你递过来的花,我没有接。”
虚空不回答。
“你恨我吗?”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梦开始碎了。但在彻底碎裂之前,她看到了执剑人的脸。面容终于清晰。那张脸上没有恨,只有遗憾。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不,不是记忆。是这一刻她才真正看清——他从来没有恨过她。
他只是遗憾。遗憾她没有伸手。遗憾她不敢。遗憾她要在他消散之后,才学会哭。
梦碎了。
2
苏晚睁开眼。
桃花瓣还落在她脸上。月光照在洞府的桃花树上,花开花落,终年不谢。她躺在满地桃花里,看着自己的手。
空空的手。
梦里她没有接住那朵花。醒来也没有。
她坐起来。手还在眼前摊开着。手指微微弯曲,像在握着什么。但什么都没有。
“我没有伸手。”
她轻声说了一遍。和梦里一样的话。
“你递过来的花,我没有接。”
风穿过桃花树,花瓣落在她手心里。她低头看着那片花瓣——粉色,边缘微微泛白。不是梦里的那朵花。梦里那朵花的颜色,她还是不知道。
她握紧手心。花瓣被揉碎了,汁液染在掌心,凉凉的。
“上辈子,你消散的时候,手里握着一朵花。是给我的。我没有接。”
她对着月光说。
“这辈子,我会接。”
她站起来。红裙拖在满地的桃花瓣上。她走到洞府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桃花树还在落花。她在这里住了一百年,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合欢宗的桃花终年不谢。
现在她知道了。
因为有人在等。等一个不敢伸手的人,学会伸手。
3
她没有回洞府。她去了江城大学。
凌晨四点。宿舍楼很安静。李凡的宿舍窗口暗着——他在睡。天道也在睡。
苏晚没有上去。她坐在楼下的梧桐树上,红裙垂下来。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那扇窗。
她看着那扇窗,很久。
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不是花瓣。是一颗糖。草莓味的。天道把她下的毒变成糖,递给她说“你的毒,还给你,是甜的”。她一直没吃,攥在手里,糖纸都皱了。
“上辈子,你给我的花。是什么颜色的?”她对着那扇暗着的窗,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
“红色的吗?像这条裙子。”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红裙,“还是白色的?像天道头发那种白。还是——什么颜色都没有?因为我不敢接,所以花也不敢有颜色。”
风吹过梧桐树。叶子哗哗响。
“我会知道的。等我学会了伸手,那朵花就会有颜色。”
她把草莓糖剥开,放进嘴里。甜的。和梦里哭了一百年的咸不一样。和桃花汁液的凉不一样。是甜的。
“你消散前对我笑。不是恨。是遗憾。”她含着糖,声音含糊,“遗憾比恨更难还。恨可以报复。遗憾,只能还。”
天边开始发白。那扇窗还是暗的。
“我这辈子,不会让你再遗憾了。”
她从梧桐树上一跃而下。红裙在晨曦里一闪,像一朵逆开的花。落地时,脚边有一株野花。不知什么时候开的。她低头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没有摘。只是轻轻碰了碰花瓣。
“不是给你。是给我自己。”
她站起来,走向晨光。手里还攥着草莓糖纸。
4
那天上午,李凡走出宿舍楼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怎么了?”天道牵着他的衣角。
“没什么。就是——”他看着楼下的梧桐树,“好像有人来过。”
天道歪了歪头。“是苏晚。她在树上坐了很久。心跳很稳,不像平时。”
“她来做什么?”
“不知道。但她走的时候,脚边有一朵花。她没有摘。”
李凡沉默了一瞬。然后揉了揉太阳穴。
“行吧。”
他往教学楼走。天道牵着衣角,跟在旁边。晨曦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梧桐树下那朵野花还在开着。风过时,轻轻摇。
像在说,没关系。慢慢来。
……
那天晚上,苏晚回到洞府。桃花树下,她摊开一本空白的册子。
合欢宗圣女不写日记。但她决定开始写。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今天,我学会了草莓糖是甜的。”
第二页。
“他的窗,凌晨四点是不开灯的。”
第三页。
“花,我没有摘。不是不敢。是想等它自己落。”
她写完,合上册子。封面没有字。但她知道该写什么。提起笔,在封面上写了两个字。
“伸手。”
笔搁下。桃花瓣落在封面上,盖住了“伸”字的最后一笔。像在说,还没写完,但没关系。你已经开始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