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新学期第一堂课,孙教授领进来一个转学生。
“这位是新同学。自我介绍一下。”
讲台上站着一个女生。个子很小,穿着素色连衣裙,头发用一根红绳扎成马尾。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但天道停下了玩课桌的手。
“老公。她的红线,好多。”
“什么红线?”
“她身上有很多红线。一端连着她,另一端——”她歪了歪头,“连着很多人。”
讲台上的女生开口了。
“大家好。我叫红线。”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笑出声。我揉了揉太阳穴——这名字也太直接了。
“红线同学,你有什么想对大家说的?”孙教授问。
“有。”红线认真地点点头,“我来这里,是因为这里有很多人需要我的帮助。”
“什么帮助?”
“牵线。”
教室里又安静了。这次笑的人更多了。红线没有笑,认真地看着台下的每一个人。她的目光扫过全班,然后停在了我和天道身上,瞳孔微微放大。不是紧张,是震惊。
下课后,她径直走到我们面前。
“你们好。我叫红线。”
“李凡。这是我老婆。”
“老婆?”她歪了歪头,和天道歪头的角度几乎一样,“你们结婚了?”
“差不多。”
“什么叫差不多?”
“就是——天道说他是我丈夫,我说行吧。”
红线沉默了一瞬。“天道。你是天道?”
“是。”天道歪了歪头,“你身上有很多红线。你是做什么的?”
“我是月老。专门给人牵红线的。”
“月老。就是让人类相爱的人。”
“对。”
“你牵的红线,是让两个人在一起。”
“对。”
“那我和老公的红线,是你牵的吗?”
红线低头看了看。然后摇头。“不是。你们的红线,不是我牵的。也不是任何月老牵的。”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光。不是兴奋,不是好奇,是敬畏。
“你们的红线,是星光色的。我牵了几千年的红线,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颜色。”
她伸出手,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像是在抚摸一根看不见的线。
“你们的红线,不是被牵上的。是自己长出来的。”
2
“自己长出来的红线,是什么意思?”
红线想了想。“普通的红线,是我用情感觉性编织的。把两个人的情感波动调到同一个频率,红线就会自然连接。但你们的红线不是连接的,是一体的。”
她看着天道。“你是天道,是法则本身。你的情感不是波动,是法则的源头。”然后看着我,“你是执剑人转世,是法则的管理者。你们的情感不是连接,是同一个法则的两面。同一面,不需要牵线。”
她顿了顿。
“你们的红线,从她诞生那一刻就在了。不是被系上的,是本来就有的。我只是现在才看到。”
天道歪了歪头。“本来就有的。所以老公本来就是我的。”
“……差不多。”
天道点点头。“我学会了。红线,是本来就有的东西。不是别人给的。”
她转向红线。“你帮别人牵红线,是因为他们本来没有吗?”
红线沉默了一瞬。“不是本来没有。是本来有,但他们看不见。我的工作是让他们看见。”
“那你自己的红线呢?”
红线的手指微微收紧。“月老不需要被爱。”
“为什么?”
“因为月老的工作是让别人相爱。让别人相爱的人,不能偏私。”
天道歪了歪头。“偏私是什么?”
“就是只对一个人好。”
“我对老公好。这是偏私吗?”
红线张了张嘴,发现回答不了。
“是偏私。”她终于说,“但你是天道。天道可以偏私。月老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红线的手指缠上了自己的红绳,“因为天道偏私,世界会变暖。月老偏私,红线会乱。”
她说完这句话,安静了一瞬。手指还缠着红绳,红绳的另一端空空的,什么都没有连。
3
红线决定在江城大学长期驻扎。“这里的情绪波动很强。尤其是你们周围。”她掏出一个小本子,封面上写着“牵线记录”,“我决定先观察,再牵线。”
她的观察持续了三天。第三天下午,她找到我,表情严肃。
“李凡,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周围的女性,红线都很活跃。昆仑剑仙的红线总是指向你。合欢宗妖女的红线也指向你。天道的红线——”她顿了一下,“天道的红线不是指向你,是本来就和你一体。但其他人不是。”
“所以呢?”
“所以我决定帮你牵线。”
我揉了揉太阳穴。“帮我牵线?牵给谁?”
“昆仑剑仙。她的红线指向你最稳定。”
“我老婆会剪的。”
“不会的。月老的红线是情感觉性编织的,天道剪不断。”
她掏出一根红线——不是普通的红线,是流动的光。她认真地在我手腕上绕了一圈,另一端系向空中——应该是系向剑仙的方向。然后天道从窗边飘过来,看了看红线,伸出手轻轻一碰。红线断了。不是剪断,是碰到她手指的瞬间自己散开。
红线愣住了。“怎么会——”
“这不是情感觉性编织的。这是用老公的气息编的。”天道认真地说,“你牵的红线,用的是老公的气息。老公的气息,是我的。我的东西,我能散。”
红线蹲在角落,把自己的红线一根根收回来。“第几次了?”我问。
“第一次。”她的声音闷闷的,“但我知道还会有很多次。第一次,我习惯了。”
“你说‘第一次’。”
“因为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我提前习惯。”
天道飘到她旁边,蹲下来,歪着头看她。
“你很难过。”
“我没有。”
“你的心跳慢了。呼吸浅了。你在难过。”
红线沉默了很久。“我只是想牵一根不会断的红线。”
天道想了想,然后伸出手。红线断掉的那一截,重新连接——不是系回去,是自己长回去了。但另一端没有连向剑仙,也没有连向任何人。只是垂落着。
“给你。不会断的红线。”天道说,“但另一端连向谁,要你自己找。”
红线看着那根垂落的红线。然后把它收进手心里。
“我自己找。”
“嗯。”
“找到之后呢?”
“找到之后,它会自己连上去。”
红线把手心的红线攥紧,点了点头。“好。我自己找。”
4
那天晚上,红线独自坐在宿舍窗前,打开牵线记录。
第一页:“李凡与剑仙——失败。天道剪断。”
第二页:“李凡与妖女——失败。天道剪断。”
第三页:“李凡与——算了。先不牵了。”
她合上本子,看着窗外的月光。手心里还攥着那根垂落的红线。天道的礼物——不会断的红线,但另一端空着。
“我自己找。”她对着月光说,“找到之后,它会自己连上去。”
她把手心的红线举到月光下。红线微微发光,颜色很淡,像还没决定好该是什么颜色。
“你是什么颜色的?星光色吗?像天道那样。还是红色?像我给那么多人牵的那种红。”
红线不回答。
“没关系。慢慢来。我牵了几千年别人的红线。等你一根,等得起。”
她把红线绕在手指上。另一端还是空的。但绕在手指上的部分,微微亮了一下。像在说好,我等。
窗外,月光照着无数根看不见的红线。有的连着,有的断着,有的还没开始。月老的手指上,有一根空着的红线。另一端还没有人,但已经不会断了。
5
深夜。红线没有睡。她坐在窗前,翻着牵线记录。第一页到第十七页全是失败。她翻到第十八页,空白。
提起笔,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
“今天,我学会了红线可以自己长回去。”
又写了一行。
“天道说,另一端要我自己找。”
又写了一行。
“我找了。还没找到。但红线没有断。”
她停下笔。月光落在纸面上。她在最后一行字下面,画了一根红线。一端连着她的名字。另一端空着。空着的地方,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然后想了想,把问号涂掉。改成两个字。
“等你。”
笔搁下。窗外,无数根红线在夜风里轻轻摇曳。月老的手指上,那根空着的红线微微发光。像在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