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天深夜，我被天道叫醒。不是声音，是衣角被牵动。我睁开眼，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不是平时的姿势——身体微微前倾，白发垂落，红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
“老公。有人在叫我。”
“谁？”
“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但叫了很久。”
我坐起来。宿舍里很安静。张大河在上铺打鼾，散修室友在吐纳。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霜。天道宫的深处——空间折叠后延伸到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声音，是感觉。像是空气本身在微微震颤。
“在哪里？”
“那扇门。”天道站起来，白发垂到腰际，“我要去看。”
她转身往深处走。我下床跟上。走了几步，她的衣角飘过来，牵住我的手指。两根手指，轻轻的。不是她主动牵的——是衣角自己找过来的。天道宫的衣角，也知道她在不安。
2
天道宫深处，我从没走这么深过。空间折叠后，宿舍延伸成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不知道通往哪里的门。只有最深处那一扇，是黑色的。材质不像木，不像金属，像凝固的夜空。上面刻着我读不懂的符文——不是任何一种人类文字，像法则本身的笔迹。门框边缘有细微的裂痕，从左上角蔓延到右下角，像一道还没完全裂开的闪电。
天道站在门前，一动不动。
“它以前没有裂痕。”她说，“上次来，只有一道。现在——”她伸出手，没有触碰，沿着裂痕的轨迹虚虚划过，“这么多。”
“你在里面看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但有人在叫我。”她把手掌贴在门上，裂痕微微发光——不是门在发光，是裂痕本身，像有什么东西从内部透出来。
“她叫了什么？”
天道沉默了一瞬。“姐姐。”
那两个字落在地上，像两颗很重很重的东西。旧日天道在叫天道萝莉“姐姐”。不是“妹妹”，是“姐姐”。分裂出去的情感，反过来叫本体“姐姐”。
天道的手还贴在门上。裂痕的光越来越亮。
“她在说——来。执剑人。来。”
她转过头看着我。“老公，她在叫你。”
3
我走到门前，把手覆在天道的手旁边。门很凉，不是冰冷的凉，是“从来没有被温暖过”的凉。裂痕里的光在我掌心下脉动，像心跳。
“你是谁？”我对着门问。
光闪了一下。然后我听见了那个声音。不是从门外传来的，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的，像有人在我的意识深处敲了一下钟。
“执剑人。”
三个字。很冷，很古老，很悲伤。
“你不该唤醒她。”
光暗下去。声音消失了。天道的手从门上滑落，垂在身侧。
“她走了。”她说，“每次都是这样。叫一声，就走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刚才贴过门的那只手。“老公。她为什么叫我姐姐？我明明是从她那里分裂出来的。她才是本体。她为什么叫我姐姐？”
“可能因为她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敢爱。”
天道沉默了。月光从天道宫的穹顶落下来——那里原本是宿舍天花板，被天道折叠成了星空。她站在星空下，白发微微发光。
“老公。什么是‘舍不得’？”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门上的裂痕又延长了一点，很细，几乎看不见。但它延长了。
“她每次叫我，最后都会说这个词。‘舍不得’。我不懂。”天道看着门上的裂痕，“但我想懂。”
她牵住我的衣角。两根手指，轻轻的。
“你教我。”
4
我看着她。她看着门。门上裂痕沉默着，光已经暗了，但裂痕还在。
“舍不得就是——”我想了想，“不想离开。不想结束。想让这一刻多停一会儿。”
“像你揉太阳穴的时候？”
“什么？”
“你揉太阳穴的时候，时间会变慢。不是真的慢。是感觉慢。因为你在想事情，不想被人打扰。那就是‘舍不得’吗？舍不得那个‘想事情’的时刻？”
我愣了一下。“差不多。”
天道点点头。“那我有舍不得的东西。”
“什么？”
“你考试的时候，我在外面等你。等了三个小时十七分钟二十三秒。每一秒我都想——不要变快。让我多等一会儿。因为等待的时候，我在数你的呼吸。”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就是舍不得吗？”
“是。”
“那我学会了。舍不得，就是想数一个人的呼吸，数得越久越好。”
门上的裂痕又延长了一点。这一次延长的时候，有光从里面透出来，很淡，像一声很轻的叹息。旧日天道在门的那一边，听到了。
5
天道牵着我的衣角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裂痕还在发光，很微弱，像快要熄灭的炭火。
“老公。”
“嗯？”
“她叫我姐姐。她羡慕我。那她一个人在里面，会舍不得吗？”
“会。”
“那她的舍不得，有人数吗？”
门沉默着。光微微闪了一下，像在回答。
天道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声音。她转回头，牵着我继续走。
“下次她叫我的时候，我数。”
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承诺，又像是在对门里的人承诺。
门上的光慢慢暗下去。裂痕还在。比之前又长了一点。但裂痕的尽头，有一小片光没有熄灭。像在等。等下一次有人站在门前。等有人数它的舍不得。
……
那天深夜，我睡不着。天道在椅子上睡着了，呼吸平稳。她的手还牵着我的衣角，睡着也没松开。我轻轻掰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她唔了一声，翻了个身，抓住我的袖子。
“行吧。”我轻声说。
我走到天道宫深处。那扇门还在。裂痕在黑暗中微微发光。我站在门前，没有伸手。
“你在里面。”我对着门说，“你叫她姐姐。你羡慕她。那你为什么不走出来？”
门沉默着。裂痕的光微微闪了一下。
“你舍不得什么？舍不得她？还是舍不得——承认你也想被叫姐姐？”
光剧烈地闪了一下。然后暗下去。像被人按住了伤口。门的那一边，有人没有说话，但有人听见了。我转身往回走。身后，门的裂痕又延长了一点。但这一次延长的地方，光不是冷的，是温的。像有人在门的那一边，终于把手贴在了门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