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李凡感冒了。不是大病。鼻塞，喉咙疼，头昏沉沉的。早上醒来，他发现自己裹着被子蜷成一团，额头有点烫。天道坐在窗边，看着他。
“老公。你的呼吸比平时重。频率也不同。是生病了吗？”
“感冒。”
“感冒是什么？”
“就是——身体被一种叫病毒的东西入侵了。免疫系统在和它打架。”
“打架。所以你会不舒服。”
“嗯。”
她歪了歪头。“我可以帮你打。”
“不用。免疫系统自己能赢。只是需要时间。”
“时间。”她重复这个词，“又是时间。等待的时候，时间变慢。生病的时候，时间也会变慢吗？”
“会。难受的时候，时间都慢。”
她从窗边飘下来，落在我床边。伸出手，覆在我额头上。手心凉凉的。额头的热度被那股凉意吸走，像夏天的井水漫过发烫的石头。热度退了。头也不昏了。但她收回手后，我咳了一声。
“还是不舒服吗？”
“好多了。但感冒不只是发烧。”
她歪了歪头。“还有什么？”
“喉咙疼。鼻子堵。全身酸。”
她沉默了一瞬，把手覆在我喉咙上。凉意再次渗进来，喉咙的肿痛感消失了。然后是鼻子——她碰了碰我的鼻尖，鼻塞通了。全身酸——她的手从头移到胸口，移到手臂，移到腿。每到一处，酸痛就消散。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接走了。
做完这一切，她收回手，认真看着我。“现在舒服了吗？”
“舒服多了。”
她点点头。但眉头没有松开。手没有回到她自己身边——放在被子边缘，轻轻攥着被角。
2
她没有离开。从早上到中午，从中午到下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有飘来飘去，没有玩台灯，没有看云。只是坐着。
我看着她的侧脸。“你在干嘛？”
“守着。”
“不用守。感冒不会死。”
她转过头。“死是什么？”
我愣了一下。“就是——不在了。永远不在了。”
她的手指在被角上收紧。“永远不在。就是不能再数你的呼吸。不能再牵衣角。不能再吃毒药。不能再等你考试。”
“……对。”
她沉默了很久。椅子没有声音，她也没有。但我听见她在数数。不是数羊，是数我的呼吸。和等待的那天一样。吸气，呼气。一，二。一直数。
“你不会死。”她忽然说。
“只是感冒——”
“不是感冒。是永远。”她看着我，“我不会让你永远不在。我是天道。法则可以修改。你永远会在。”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攥着被角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3
“担心。”
她歪了歪头。
“你现在的感觉。叫担心。”
“担心是什么？”
“就是想让人变回原来的样子。想让他不难受。但不知道该怎么做，除了等。”
她沉默了一瞬，低头看着自己攥着被角的手。“那我学会了。我想让你变回原来的样子。我做了能做的——让热度退，让喉咙不疼，让鼻子通，让身体不酸。但你还是在咳。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你做了很多了。”
“不够。你还是不舒服。”
“感冒就是这样。不会马上好。需要时间。”
她沉默了一瞬。“又是时间。等待需要时间。生病需要时间。担心也需要时间。时间，是很多‘不舒服’的原因。”
我忍不住笑了。笑完又咳。她的手覆上我的胸口，凉意渗进去，咳嗽停了。
“你笑的时候，呼吸变了。是好的变。”她收回手，认真地看着我，“我喜欢好的变。”
那天下午，她没有再说话。坐在床边，手轻轻搭在被角上。阳光从窗台移到她的白发上，从白色变成淡金，又从淡金变回白色。她一动不动。中间张大河推门进来，看到这阵势，默默退了出去。过了会儿，门缝里塞进来一盒退烧药和一壶热水。天道看了看药，歪了歪头。
“人类的药。”
“嗯。”
“我可以让它更有效。”
“不用。药就是药。”
她点点头。把药放在床头，把热水倒进杯子，递给我。水温刚刚好。不是神力，是她用手试的温度。
4
傍晚，我的烧彻底退了。天道还坐在床边。手搭在被角上，手指微微弯曲，像在数什么。
“还在数呼吸？”
“嗯。现在比早上轻了。频率也正常了。”
“病好了。”
她点点头。但手没有从被角上移开。
“还在担心？”
“不担心了。但手不想拿开。”
“为什么？”
“不知道。只是——想继续碰着。碰着，就知道你在。”
窗外，晚霞慢慢褪成深蓝。她的手搭在被角上，一整夜。我睡着时，她的手还在那里。梦里，有人一直在数我的呼吸。一，二，三。数了很久。很久是好的。好的东西，不讨厌。
……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天道还坐在床边。姿势和昨天一样。白发垂落，红色的瞳孔看着我。手搭在被角上。
“你守了一夜？”
“嗯。”
“不用守的。病好了。”
她歪了歪头。“我知道。但我学会了担心。担心，不是病好了就消失。是病好了之后，还想继续看着。看很久。”
她顿了顿。
“很久是好的。好的东西，不讨厌。”
我把被子掀开一角。“那你坐着看，不如躺着看。床上暖和。”
她低头看了看床，又看了看我。然后飘起来，落在我旁边的枕头上。白发散开，红色的瞳孔倒映着晨光。
“暖和。”
“嗯。”
她伸出手，没有牵衣角——衣角太远了。她牵住了我的袖口。两根手指，轻轻的。
“老公。以后你生病，我都守着。守着的时候，时间会变慢。但慢是好的。因为慢的时候，我都在数你的呼吸。”
晨光照进来。她的白发微微发光。我的袖口被她牵着，像被一片很轻的星光系住了。
行吧。那就守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