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林贰坐在宿舍书桌前，面前摊着笔记本，屏幕亮着加密频道的上传界面。光标在“报告摘要”栏闪烁。
她在这所大学潜伏了将近一个月。每天坐在后排观察天道与执剑人转世的互动，记录天道的情感学习进度、法则紊乱程度、与凡人绑定的深度。笔记本写满了，又换了一本。每一页都是数据，每一行都是分析。
但最新几页，出现了不是数据的东西。
她翻到那一页。“他的吐槽，我模仿不了。”墨迹很重。她又翻到另一页。“他今天揉了七次太阳穴。我都记得。这不是观察。这是——”后面被划掉了，但划掉的痕迹下面，字还在。
她合上笔记本，开始打字。
报告编号：GCS-002-017。观察对象：天道（代号BUG）及执剑人转世（代号凡人）。观察周期：第1-28天。
天道状态评估。情感学习进度约35%。已学会情感：开心，触发条件为与凡人共享食物，首次出现在烧烤摊，凡人递给她羊肉串时。分享，与开心同步学会，会将“好的东西”主动递给凡人。占有欲，触发条件为他人触碰凡人，首次表现为全校断网，后续表现为对观察者（剑仙、妖女、月老）的排斥反应。等待，首次出现于凡人考试期间，在教学楼外静坐三小时十七分钟，期间时间感知发生变化——凡人不在时，时间主观变慢。担心，首次出现于凡人生病期间，神力能消除病症但不能消除担心。担心持续至凡人痊愈后仍未消失。道歉、嫉妒等。
情感学习特点：天道的情感学习不是渐进的，是触发式的。一旦触发，瞬间掌握。掌握后不会遗忘，但会在神力使用后出现短暂空白期，时长0.3-0.7秒。原因不明。
法则紊乱程度：中等，呈上升趋势。每次情感学习后，法则会出现短暂波动。波动幅度与情感强度正相关。另，天道宫深处出现一扇门，黑色，材质不明，刻有无法解读的符文。天道会主动走向门，门内疑似有另一个意识存在，天道称之为“姐姐”。
与凡人绑定深度：法则级，分离可能性极低。天道的情感学习全部围绕凡人展开。凡人是她的情感触发源、情感锚点、情感归宿。若强行分离，预计将引发不可控的法则崩解。
凡人状态评估：无修真能力，凡人肉身。但具备识别观察者的能力，识别方式非修真手段，疑似情感直觉。对天道的影响力为最高权限，天道的情感学习进度与凡人的互动直接相关。
备注：凡人有一种能力，我无法归类。他说话的方式——用日常语言解构一切超常事物，能让所有“专业观察”变得可笑。天道称之为“吐槽”。建议数据库新增分类“吐槽”，威胁等级未知。
她停了一下，光标在“备注”栏闪烁。然后她继续打字。
备注2：我尝试模仿他的吐槽。失败了。模仿他的“行吧”，也失败了。模仿他揉太阳穴——动作可以复制，但揉的时候心里想的东西，复制不了。
她看着屏幕上的字。“复制不了”四个字，墨迹比别的深。她继续写。
建议：继续观察。暂不建议干预。理由：天道的情感学习尚未完成，此时干预可能引发法则崩解。另——凡人的“吐槽”能力对观察者存在未知影响，需进一步评估。
她点击发送。
三分钟后，回复抵达。不是文字，是语音。加密频道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冷，像冰面下的水，没有任何起伏。
“报告已阅。”
贰的手指在键盘上微微收紧。
“情感学习进度、法则紊乱评估、绑定深度——数据合格。备注部分，‘吐槽’分类不予通过。数据库不是用来收录凡人口头禅的。”
贰没有说话。
“备注2全部删除。观察员不需要模仿观察对象。观察员的职责是观察，不是共情。”
贰的指尖停在键盘上。
“请保持专业。”
语音中断。加密频道恢复寂静。
贰看着屏幕。那几行被要求删除的字还留在发送记录里——“我尝试模仿他的吐槽。失败了。”她可以删掉报告里的，但删不掉笔记本里的。
她翻开笔记本。翻到划掉的那一页。“他今天揉了七次太阳穴。我都记得。这不是观察。这是——”划掉的痕迹下面，字还在。她提起笔，在旁边又写了一行。
“是我想记得。”
笔尖停顿。又加了一行。
“他的吐槽，我模仿不了。不是能力不够。是因为他的吐槽不是‘技巧’，是‘他’。我模仿不了他。我只能观察他。但观察不够。”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对面是李凡的宿舍楼。灯还亮着。天道在窗边看月光，白发微微发光。李凡坐在椅子上，手边的论文还是没写完。
林贰看着那扇窗。
“我是贰。天道管理局观察员。编号002。专业：情感伪装。”
她轻声说了一遍，像在确认。但确认完之后，她加了一句。
“我能模仿任何人的情感。但我不想只模仿了。”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没有变化——情感伪装是她的专业。但她的手，在窗台上轻轻攥紧。
深夜。林贰没有离开窗前。她看着对面那扇窗里的两个人——一个在看月光，一个在揉太阳穴。看着看着，她发现自己也在做一件事。不是观察，是数李凡揉太阳穴的次数。今天七次，刚才又揉了一次，八次。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微弯曲，像在数什么。
“……行吧。”
她的“行吧”终于学得像了。不是语调像，是心里想的东西像了——无奈，但不止无奈。还有别的。
她拉上窗帘。笔记本摊开在桌上。被划掉的那一页，“这是——”后面，终于写完了。
“这是——想懂。”
不是观察，不是模仿。是想懂。懂什么？她没有写。但月光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