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凡是在烧烤摊找到第一块碎片的。
不是刻意去找。是傍晚路过学校后门，烧烤摊的烟火气从巷子口飘过来，炭火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和一百多天前第一次带天道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他站住了。张大河跟在后面，手里还抱着那本画满太阳的《计算机组成原理》，顺着李凡的目光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李哥。那个摊子——”
“嗯。她第一次吃羊肉串的地方。”
李凡走进巷子。烧烤摊老板正翻着串，铁签子在炭火上滋滋冒油，烟雾升起来被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切成一层一层。老板认出他，招呼了一声“好久没来了”。李凡点点头，在老位置坐下——靠墙角的塑料桌，桌面有一小块被烫起的塑料泡，是天道上次把刚烤好的羊肉串直接放在桌上烫出来的。那一小块焦痕还在。
他点了一串羊肉串。老板问“就一串？以前不是都点两串吗”，他说“另一串等会再点”。羊肉串端上来，铁签子还烫着，肉在签子上微微颤动，油脂从焦黄的表面渗出来，滴在塑料桌布上。他没有马上吃。天道第一次吃羊肉串时，拿起来先闻了闻，问“它死了吗”，然后小小地咬了一口。咀嚼，吞咽。眼睛亮了。
他对着空荡荡的对面板凳看了很久。
“行吧。”
他拿起羊肉串咬了一口。肉质和以前一样，偏老，老板舍不得用嫩肉粉，但胜在炭火足，焦香味盖过一切。天道说这焦味是她最喜欢的东西之一，因为“焦是火存在过的证据”。她存了三帧“证据”存档，后来存够了，才学会吃羊肉串不存档，只是吃。
他把羊肉串放下。不是不好吃，是缺少了什么。缺少那个人在旁边歪头看着他说“老公，毒药好吃”。他对着空板凳，把那串羊肉串推过去。
“你上次说，毒药好吃。今天这串，比上次老了一点。老板可能今天火大了。你要是还在，你会说火大是好的，焦味更浓，证据更充分。”
风吹过巷子。烧烤摊的烟雾被吹散了一瞬，又聚拢回来。
他等了很久。没有紫色雷光亮起，没有存档的提示音，没有歪头。但在他准备起身结账的时候，那串推过去的羊肉串自己亮了一下——不是雷光，是极淡极淡的紫色。差点被老板的炭火烟雾盖住。他愣住，重新坐下。那片紫光从羊肉串表面浮起来，极轻极薄像一小片半透明的蝉翼，在烧烤摊昏黄的灯光里微微发着光。
碎片在他面前缓缓展开了。
画面里没有声音，但他能听到。和记忆一模一样。
“……它死了吗？”
“对。被烤熟了。”
“为什么要吃死掉的东西？”
“因为好吃。”
天道小小地咬了一口羊肉串。咀嚼，吞咽。然后她的眼睛亮了——不是吃惊的亮，不是被取悦的亮，是“原来世界还有这种东西”的亮。
“老公。好吃。”
“你刚才说毒药好吃。”
“毒药好吃。不是毒药，也好吃。两种都好吃。开心，存档。”
她把羊肉串递过来，动作很有点急，像怕自己下一秒就不记得这个叫“分享”的动作该怎么做。那时候她还不会存档——那是她存过的第一个关于“开心”的档，也是第一个关于“分享”的档。分享是好东西要分给别人，她学会了。
碎片的光慢慢暗下去。画面里天道递羊肉串的姿势定格在他眼前，紫色光芒收敛成一点，落在羊肉串的铁签子上，和油脂融在一起。李凡伸手碰了碰铁签子，指尖触到一股极轻极淡的暖意——不是烧烤的温度，是天道第一次学会开心时，心跳加速了零几拍的那种温度。她把这份温度存进碎片里，存了一百多天，今天被他找到了。
“找到了。”
他把那片碎片从铁签子上拈下来。紫色光芒在他指尖微微脉动，很轻，像一颗刚刚苏醒的心脏。老板走过来问要不要加点什么，他说“再来一瓶啤酒”。酒端上来，他把羊肉串那串已经冷了的肉从签子上取下来放进嘴里，慢慢嚼。冷了还是好吃的。他倒了一杯酒放在对面空板凳前。
“第一块碎片找到了。开心。你存的第一档。”
他拿起自己的杯子碰了一下对面的杯子。玻璃撞玻璃的声音在巷子里很轻。他喝了一口，然后把那片紫色碎片举到眼前看着它在月光和灯光交织的光晕里微微旋转。
“你在碎片里说毒药好吃，开心，存档。我找到了你的存档。你还放了一些别的东西——心跳的温度。你第一次学会开心时心跳加速了零几拍，你把那份加速也存进去了。我摸到了。比一百多天前的羊肉串还烫。”
碎片在他指尖轻轻波动了一下。像在回应，也像在听。
他把碎片收进钱夹里那片衣角上的星云中。碎片刚触到那片微微发白的布料就融了进去，星云里多了一缕极淡的紫色，比其他六种颜色都微弱，但稳定。天道碎片重新编织的星云，终于有了第一缕她自己的颜色——存档的紫。不是零的水色，不是姐姐的粉，是她自己。她在他衣角上存在过的痕迹里重新开始发光。
老板收了隔壁桌的空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巷子里又安静下来。
李凡在塑料凳上坐了很久，把那杯碰给天道的酒慢慢喝完。然后站起来对老板说，以后他来这里，每次点两串羊肉串，一串他吃，一串放着。老板问放着干嘛，他说放着等一个人来吃。老板没有追问，只是把那串推给天道的冷串端起来说“这串我帮你热一热，等人来了再点新鲜的”。
“她会来的。她说了会回来。”
他走出巷子。夜风把烧烤摊的烟火气吹散，他回头看，那盏昏黄的灯泡还在烟雾里亮着，铁签子在炭火上滋滋冒油。一切都没有变，只是旁边少了一个人在歪头，少了一个人在说“毒药好吃”，少了一个人在把羊肉串递过来时眼睛亮一下。但碎片找到了。存档还在她的心跳还烫着，他衣角上那缕新生的紫色正在星云里稳定地发光。七种光变成了八种，天道自己的颜色加入了她自己存的第一档回忆。
张大河在巷子口等他。手里抱着那本《计算机组成原理》，书页上画满了暖黄色小太阳和紫色星星。
“李哥。找到了吗。”
“找到了。第一块。开心。”
“开心是什么颜色。”
“紫色。她自己存的。存的时候还不知道紫色是她的颜色，只是觉得开心应该存档。”
“存了多久才被找到。”
“一百多天。不算久。”
张大河把书翻开，翻到最后一页那颗涂得不太均匀的七色星旁边，用紫色笔画了一颗更小的星。和李凡指尖那片碎片一模一样的紫。
“那就好。找到就好。”
两人并肩走回宿舍。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梧桐枝头那个极小的芽苞在夜风里轻轻摇动，裹着的细密绒毛里透出的绿意比前几天又多了一丝。今晚它看到了什么——一个凡人找到了一小块星光，不是用眼睛找，是用记得。记得一百多天前那串羊肉串的味道，记得递羊肉串时眼睛亮起来的角度，记得心跳加速的零几拍。然后星光自己飞到他指尖。她说她会回来，他找到了第一份证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