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辞是在渡劫台下找到那片碎片的。不是昆仑的渡劫台，是江城大学艺术楼天台。天道崩解后，她每天傍晚来这里站一会儿。剑横在栏杆上，剑鞘上的青金色裂痕在暮色里微微发光。壹师祖传来的话说得很清楚——碎片不在昆仑，在江城，在她第一次让天道学会嫉妒的地方。
她记得那天。天道学会了嫉妒，她的剑生锈了。不是锈蚀，是“时间在那把剑上加速了”。天道说“她看你的眼神，和我的一样”。那时候她以为天道只是在陈述事实，后来才知道那是天道第一次把她当成“需要在意的人”。不是情敌，是“和她一样的人”。
一样在意李凡，一样不知道拿这份在意怎么办。
天台上的风很大。她站在栏杆边，碎发被吹起来扫过脸颊，没有用剑意震开，也没有用手拨。只是让它扫着。她在等。
暮色渐深。
艺术楼的灯光从玻璃幕墙里透出来，把天台地面照成一块一块的暖黄色。她低头看着脚边一小片被光照亮的地面——就是这里。
天道第一次学会嫉妒时，站在这个位置。剑仙的剑就是在这一小片地面上开始生锈的。不是铁锈的红褐色，是时间本身在金属表面加速流淌的痕迹。
她从栏杆上拿起剑，横在膝前，盘膝坐下。剑鞘上的青金色裂痕在暮光里全部亮起来，不是战斗状态，是感知——有情剑道第二式“在”，正在感知天道留下的碎片。然后她看到了。
那片碎片很小，比指甲盖还小，藏在栏杆和地面接缝处的灰尘里。不是掉在那里，是自己躲进去的——天道的嫉妒碎片，带着“我不喜欢但我可以不喜欢”的矛盾，崩解时没有像开心碎片那样主动发光，而是找了个角落藏起来。因为嫉妒是第一个被旧日法则覆盖的情——天道忘了嫉妒的那几天，这片碎片被“不舍”压在最底下，不敢出来。
后来旧日法则碎了，它还是不敢。因为天道已经学会了接受嫉妒，但碎片还停留在“刚学会嫉妒”的那一刻，还带着初次体会“不喜欢别人看老公”那种陌生的不安。
陆清辞伸手碰了碰那片碎片。指尖触到一股极轻极轻的退缩——不是拒绝，是“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好的”。她修了三百年无情道，非常熟悉这种不确定。
“你是好的。”陆清辞对着碎片说话，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道剑谱。她的手指没有移开，就那样轻轻贴着那片还在退缩的碎片。
“她刚学会嫉妒的时候，我不懂。我以为她只是占有。后来我被管理局除名，在渡劫台上承认裂痕，才懂了——嫉妒不是因为想占有，是因为在意。在意一个人，就会在意别人怎么看他。我不喜欢别人用研究的目光看他，也不喜欢别人用还债的目光看他。那不是占有。是在意。”
碎片在她指尖下微微震动。
“你也是在意。你在意我看了他多久，在意我画了他多少张，在意我的剑因为在意他而升温。你把这些意存进碎片里，不敢拿出来。因为那时候你还不知道‘在意’是好的。现在你知道了。她学会了接受嫉妒，学会了接受受伤，学会了接受在意。你是她的一部分，你也该被接受。”
碎片不再退缩。极淡的紫色从碎片深处透出来，不是存档的紫，是嫉妒被接纳之后的紫——比存档的紫更浅，带一丝极细的白。那是天道第一次学会嫉妒时，被李凡说“正常”之后心里踏实下来的那种温度。
紫色光芒从碎片里慢慢展开，在陆清辞眼前铺成一片极淡的光幕。光幕里是那天——天道学会嫉妒的那天。天道站在天台上，手牵着李凡的衣角。剑仙的剑在剑鞘里开始生锈。天道歪了歪头说“她看你的眼神，和我的一样”。
李凡说那叫欣赏。天道说“欣赏。我不喜欢她欣赏”。然后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但我不讨厌她。她画画很好。画老公的嘴角，画得很对。对是好的。”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像存档时不小心多存了一句备注。
陆清辞看着光幕里天道说这句话时的表情——没有皱眉，没有歪头，红色的瞳孔很认真。天道第一次在意一个人，不是嫉妒她靠近李凡，是嫉妒她画画好。画画好就能记住李凡嘴角的弧度，而天道不会画画，只会存档。两种不一样的记录方式，天道觉得剑仙的方式也很好。好，就值得在意。
“原来你在意的不是我看他。是我画画比你好。”陆清辞轻声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三百年来第一次被人当成“画画好的对手”的那种微微翘。
碎片里的紫色光芒稳定下来，不再退缩。它感知到了——自己存的这份嫉妒，被接纳了。不是被剑仙原谅，是“本来就不用原谅”。因为嫉妒里没有恶意，只有“她画画好，我不喜欢她画老公，但她画得对”。对是好的，好是可以被接纳的。接纳了，嫉妒就不再是不安，是“我们都在意同一个人，用各自不同的方式”。
碎片从接缝处飘起来，极轻极薄像一小片半透明的紫色蝉翼，落在陆清辞手心里。她低头看着那片碎片——它在发光，暖的，亮的，不再躲。
“你的在意，我收下了。我的在意，你也存过。扯平了。”
她托着碎片站起来，走到栏杆边。夜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这一次她用手拨开了。动作很轻，像拨开一片落在肩头的落叶。然后把碎片托到月光下。
“她在意的东西，我会守护。她的存档不是封存的，是活的。活的，就是还在。”
碎片在她掌心里微微一亮。它知道“守护”是什么意思——天道第一次说“剑仙的请让开是守护”时，它也听到了。
陆清辞松开手。碎片没有飘走，像是知道要往哪里去，在她指尖上方轻轻旋转了半圈，然后朝李凡宿舍的方向飘去。她看着那抹紫光消失在夜色里，然后从怀里取出一张新的宣纸摊开在栏杆上，细笔，工笔，开始画。
画天道的眼睛，红色的瞳孔，眼角微微上挑。以前她只画李凡。今天她画天道。
画完在纸边写了一行字——“在意是好的。”搁下笔，把画收好，剑横在身后。剑鞘上的青金色裂痕在月光里延伸出极细的一丝——不是新裂痕，是“在意”的颜色融进了青纹里。原来守护不只是挡在前面，也是接纳。接纳别人的在意，守护别人的在意。在意本身就是在。
天道碎片飘过夜空，飘过梧桐枝头那个极小的芽苞，飘过男生宿舍亮着的窗。它落在李凡的窗台上，落进那片微微发白的衣角上。
碎片刚触到布料就融了进去，星云里多了一缕极淡的白紫色——不是纯紫，是嫉妒被接纳之后融了剑仙的暖灰色。天道学会了接受嫉妒，这片碎片也学会了。它在星云里安静地旋转，和开心碎片紧挨在一起。
嫉妒和开心，原来不是对立的，是在意一个人的两种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