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是韩沫恢复意识后,最先捕捉到的气息。
清淡却刺鼻,裹挟着淡淡的药香,钻进鼻腔里,驱散了最后一丝宿醉般的混沌,也让他缓缓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入目是一片素净的白色,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花板,旁边是调试到柔和亮度的壁灯,视线缓缓下移,宽敞通透的病房里,陈设简约却极尽考究,柔软的米色沙发、靠墙的实木茶几,还有独立的观景阳台,处处都透着VIP病房的精致与静谧,和昨晚那个满地酒瓶、满是酒精味的冷清屋子,判若两个世界。
韩沫眨了眨眼,脑袋依旧晕乎乎的,像是被重物狠狠砸过,太阳穴隐隐作痛,连带着思绪都变得迟缓。他下意识想动一动,却发现手背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低头看去,才看到白皙的手背上扎着针头,透明的输液管垂落下来,点滴正顺着管道,一滴滴缓慢地注入他的静脉。
冰凉的药液顺着血管流淌,带来一阵细微的寒意,也让他混沌的大脑,慢慢开始运转,试图拼凑起昏迷前的记忆。
昨晚下定决心再次买酒,烈酒送到家后,他根本没有丝毫犹豫,一杯接一杯地往肚子里灌,没有下酒菜,没有任何停歇,只想用更浓烈的酒精,麻痹自己性别错位的茫然与无措,逃避眼前所有的荒诞。可本就因宿醉虚弱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这般毫无节制的狂饮,没过多久,胃部就传来剧烈的绞痛,翻江倒海般的恶心感涌上喉咙,头晕目眩的感觉愈发强烈,呼吸都变得急促困难,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身体不受控制地发软,最后重重倒在沙发上。
在意识彻底消散的前一秒,他凭着最后一点求生欲,摸索着拨通了120,之后便彻底陷入了黑暗,再无半点印象。
原来,自己是进了医院。
韩沫缓缓闭上眼,眉头微微蹙起,心底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自嘲,有无奈,更多的还是对这具陌生身体的无措。他还没理清自己变成女生的事实,又闹了一出急性酒精中毒,这般糟糕的处境,让他本就清冷的眉眼,染上了几分烦躁。
就在他沉浸在纷乱思绪中时,病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紧接着,一阵沉稳却略显沉重的脚步声,缓缓传了过来。
韩沫睁开眼,抬眸朝着门口望去。
走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只是西装下的身材微微发福,挺着些许肚腩,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却难掩眼底的疲惫与沧桑,周身带着一股常年身处上位的威严感,却又在踏入病房的那一刻,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
是他的父亲,韩建明。
看到来人的瞬间,韩沫眼底没有丝毫欣喜,反而迅速被冷漠与疏离覆盖,甚至连基本的惊讶都没有,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看向手背上的输液针,神情淡漠得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韩建明走到病床边,目光落在韩沫苍白的脸上,又扫过一旁的输液架,原本紧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还有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怒意,声音不自觉地提高:“韩沫,你现在本事大了!没人管得住你了?一个人在家疯了一样喝酒,喝到进医院抢救,你到底想干什么!”
质问的话语落下,韩沫却依旧不为所动,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充满讥讽的笑意,他缓缓转头,看向韩建明,清浅的女声里,满是疏离与嘲讽,字字冰冷:“哟,我当是谁呢。韩总,你这个日理万机的大忙人,竟然会专门抽出时间,来医院看我?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还以为天要塌下来了。”
这话里的挖苦与讽刺,毫不掩饰,瞬间点燃了韩建明的火气。
他本就因为儿子喝酒进医院的事心急上火,又被韩沫这般阴阳怪气地顶撞,脸上的威严瞬间崩裂,语气陡然变得凌厉,带着身为父亲的怒意,手都不自觉地攥紧:“你怎么跟我说话的!我是你老子,管你还管错了?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把自己折腾进医院,你有没有一点分寸!”
“你是我老子?”
韩沫听到这句话,原本淡漠的神情,瞬间冷了下去,眉眼间的寒意骤然加深,原本平和的眼神,瞬间变得尖锐又冰冷,像是淬了冰的刀子,直直看向韩建明。
他猛地微微撑起身,动作牵扯到手背的针头,带来一阵刺痛,却丝毫比不上心底的寒意。他盯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多年的不满与怨怼,一字一句,字字诛心:“你也配说你是我老子?你能有这么好心,专门放下生意来医院看我?当年妈妈躺在医院里,躺了那么长时间,病情那么重,我天天守在病床前,哭着喊着让你回来,你呢?你永远在忙生意,在忙应酬,我连你的人影都见不到!”
“现在我进医院了,你倒是出现了。我看,你不是专门来看我,只是正好在这附近有生意要谈,顺路绕过来,看看我到底死没死罢了!”
这些话,像是积攒了多年的委屈与怨恨,一股脑地全部倾泻而出,语气极重,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重的锤子,狠狠砸在韩建明的心上。
刚才还满心怒火、气势汹汹的男人,在听到这些话后,周身的火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脸色骤然变得苍白,嘴唇微微颤抖,放在身侧的手,也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眼底满是愧疚、自责与无力,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病房里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输液管里药液滴落的声音,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韩建明就这么站在病床边,神情落寞,眼神黯淡,刚刚的威严与怒意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的苦涩与无奈。他看着韩沫眼底的怨恨与冷漠,心里像是被针扎一样疼,却无从辩解,当年的事,是他这辈子最大的亏欠,无论韩沫怎么怨怎么恨,他都无话可说。
不知过了多久,韩建明才缓缓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充满了疲惫与沧桑,还有数不尽的无奈。他没有再辩解,也没有再发火,只是缓缓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叠厚厚的检查报告,轻轻放在韩沫身前的病床上。
“这是你的全套检查报告。”
韩建明的声音沙哑了许多,没了之前的怒火,只剩下低沉的叮嘱,“医生说,你是短时间内过度饮酒,引发的急性酒精中毒,再晚送一会,就会有生命危险,从现在开始,你必须彻底戒酒,一滴都不能再碰。”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向韩沫,眼神里带着不解,却又满是担忧,犹豫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说出那个既定的事实:“你昏迷的时候,医院给你做了全身检查,身体各项机能都没有太大问题,只是……我不知道你这段时间,到底经历了什么,让身体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但是韩沫,我必须告诉你,你现在,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女孩子。”
这句话落下,韩沫的指尖微微一颤,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消散。
他早就知道自己变成了女生,可从别人口中,尤其是从父亲口中,亲口确认这个事实,依旧让他心头一沉。
韩建明没有在意他的神情,只是继续沉声说道:“你变成女生这件事,后续会引来很多麻烦,你的学籍、身份信息、户籍等等,我会安排人全部处理好,给你全部更改过来,不会让你因为这些事情烦心。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好好在医院养病,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说完这些话,韩建明没有再多做停留,他不敢再去看韩沫的眼睛,不敢面对儿子眼底的怨恨,满心的愧疚与无力,让他只想尽快离开。
他最后深深看了韩沫一眼,眼神里满是复杂的关切,却终究什么也没再说,缓缓转过身,朝着病房外走去。
他的背影不再有往日的挺拔威严,反而显得格外落寞、苍老,每一步都走得沉重,带着满心的苦涩与自责,显然是刚才韩沫的话,狠狠刺痛了他,也戳中了他这辈子无法弥补的遗憾。
病房门被轻轻带上,再次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韩沫一个人,躺在病床上。
他没有丝毫波澜,脸上依旧是满不在乎的神情,仿佛父亲刚才说的话,做的承诺,都与他无关。父亲的愧疚、落寞,他全都看在眼里,可心底没有原谅,没有释然,只剩下淡淡的漠然。
对韩沫而言,这个男人早已缺席了他人生中太多重要的时刻,如今的出现,不过是一场短暂又难堪的对峙。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病床上的检查报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纤细、陌生的女性身体,睫毛轻轻颤动,眼底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被冷漠覆盖。
输液管里的药液依旧在缓慢滴落,消毒水的味道萦绕在鼻尖,病房里安静得可怕。韩沫缓缓靠在床头,闭上双眼,不去想父亲的话,不去想身份的变更,也不去想未来的麻烦,只任由自己沉浸在这片刻的安静里,心底却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无措与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