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依旧无所适从,伫立在村庄的边缘,仰着头,看着米莉安们的运输机缩成天边的一个黑点。
黑点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融化在晨光里。
她晃了晃脑袋。
转身,准备走回那片断壁残垣。
等等?
天边,那个黑点消失的地方,竟又浮出一枚小黑点。
没看错!
那东西在空中打转,像只迷失方向的飞虫。缇安塔眯起眼,脖颈仰得发酸。
几秒后,更小的黑点从大黑点上脱落。
大黑点自顾自垂直升空,像完成任务、懒得再多停留的配角。小黑点却缓缓下坠——不,不是下坠,是朝着她这边,斜斜掠来,速度越来越快。
缇安塔的瞳孔猛地一缩,眼里掠过一丝惊喜。
难道是给她投送的补给?
这群米莉安,终于想起她了?
心脏骤然狂跳,脚步比思绪先一步动起来,朝着黑点坠落的方向狂奔而去。
村口,两名绮罗巡卫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下闲立。看见她冲出来,其中一人耳尖微微偏了偏。
“疯了?”
另一人吐出一口烟圈:“这小姑娘,也够可怜的。”
“若她都算可怜人,我们又算什么?”
说话的人把烟摁灭在靴底,站直身子。“继续巡逻。玛诺,出列,向领袖汇报这边情况。”
被叫到名字的绮罗少年不情不愿叼着烟,转身往废墟深处走去。
余下那名巡卫摇了摇头,扛起长枪,慢悠悠朝反方向踱步离开。
再无人多看这只米莉拉一眼。
她跑出村子,奔过土路,一头扎进林间。
长夜已尽。
晨光从树冠缝隙间洒落,像细碎金箔铺了满地。空气裹着湿润泥土与草木青涩的气息,不知名的飞鸟隐在林间啼鸣,长短交错,竟像在嘲弄她此刻的慌张。
缇安塔跑得气喘吁吁,身后羽翼不住扑扇,卷起满地落叶盘旋飞舞。她跨过横倒的枯木,拨开挡在眼前的藤蔓——
一汪湖水,骤然撞入眼底。
她刹住脚步。
澄澈碧绿的湖面映在她的瞳孔上,那湖沙上的卵石、游鱼似在与她嬉闹;往远处望去,湖水渐变为深不见底的墨蓝,同一颗静谧的巨眼,静静凝望天际。
朝阳从山脊漫涌而来,湖面铺开一层碎金般的波光。薄雾自水面袅袅升腾,轻薄绵软,被晨光染成淡淡的金辉。
湖心浮着方小岛。
很小,不过几十步方圆。岛上丛生繁荣的灌木,缀着一团团白色花簇,远远望去,像一朵坠落在水面的云。
在看,那雾色氤氲的岛心,有一团泛着白茫、隐约冒烟的东西静在那里。
日光落上去,泛着柔和的辉光,她心底暗自猜想,那定是从天坠落、还带着余温的暖玉。
“难道说……”缇安塔眼底骤然亮起。
她不及多想,抬腿便踏进湖水。
水花四溅,冰凉的湖水漫过脚踝、小腿、膝盖。裤脚迅速湿透,羽翼沾了水,羽毛黏作一团,沉甸甸往下坠。她全然不顾,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蹚,湖水渐渐淹到腰际,再漫至胸口,索性抬手划水,径直朝湖心游去。
“难道说?”
湖水比预想更冷,她胸腔里却像燃着一团热气,浑身发烫。
她游过浅碧,驶入深蓝。脚下湖沙渐渐隐去,只剩望不见底的幽深暗蓝——湖水依旧澄澈,却再探不到底,只剩一片仿佛能将人吸纳进去的静谧。
她什么都不管。
眼里只剩那座小岛。
“难道说!”
终于,指尖触到岸边岩石。
她费力爬上岸,浑身湿透,羽翼耷拉着不断滴水,发丝黏贴在脸颊,狼狈得像一只落水的幼禽。
她缓缓抬头。
幽蓝微光。
两簇幽蓝色的光,在晨间白雾里静静亮着,宛若荒野中被人遗忘的两盏孤灯。
她的视线顺着蓝光缓缓上移,最终对上一圈冰冷的光学镜片。
镜片后,是两枚近乎损毁的光学镜头。
清冷,安稳。
嵌在半埋泥土、焦黑破损的半截机械面容上。
缇安塔的呼吸骤然停滞。
“……”
“……”
“滚啊,神官之矛!”
“缇……”神官之矛说话断断续续地,不知这只人机是因为麦克风坏了还是不敢吱声。
缇安塔的眉毛拧成了两把刀。
“你——!”
她蹲下来,手指戳着神官之矛的脑门,戳得那颗机械头颅一歪一歪的。
“你不是被运走了吗!你不是回天空城修零件去了吗!你怎么从天上掉下来了!你怎么又回来了!”
神官之矛把指示灯变作了两个星星符号,没出声。
缇安塔戳得更用力了:“说话!”
还是没出声。
她这才注意到——这只米莉安的嘴部装甲板歪了,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和一处明显的断裂口。不是不想说话,是它说不了了。
缇安塔的怒气忽然卡在了半空中,上不来下不去。她盯着那块歪掉的装甲板看了两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把手指收了回来。
“行。你厉害。”她咬着牙,“你动不了是吧?”
神官之矛静静地躺在坑里,断口处还冒着细碎的火花。
缇安塔的眼睛转了转,忽然亮了一下——那种亮,带着一种不太善良的光。
“这下你可躲不掉了吧。”
她站起来,往后跳了一步,右腿向后扬起,膝盖弯成一张弓。
作势要踢!
神官之矛的双眼猛地变成了两个问号——蓝光勾勒出的问号,在晨雾里亮得清清楚楚。
缇安塔的腿停在半空。
她等着。
等神官之矛躲,等它滚,等它做出任何反应。
然而,这只米莉安只是与世无争地躺在坑里。
问号消失,镜片后的灯光恢复了那种冷冷的、稳稳的蓝色。机身一动不动,断口处的火花还在冒,歪掉的装甲板还在歪着。
“呲啦——”
像一条金属的、会发蓝光的、什么反应都懒得给的咸鱼。
缇安塔的腿慢慢放了下来。
“……没劲。”
她蹲回去,一把按在神官之矛的头顶。
银白的发丝冰凉而柔软,在她的指缝间滑过。她揉了两下,动作从粗暴渐渐变成了随意,又从随意变成了一种漫不经心的、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轻柔。
“你这小玩意。”她嘟囔着顺便拍了拍它歪掉的脑壳,“我干嘛跟一只机械族生气呢。”
神官之矛的灯光赞同地闪了闪。
听起来,这只走地鸡像是想通了什么。实际上什么都没想通,只是懒得再气了。
缇安塔把手收回来,盘腿坐在坑边,托着腮帮子看坑里的半截机器人。
神官之矛依旧那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其实这小玩意儿老想开口吐槽了。
它嘴部装甲板歪着,发声模块多半也坏了,就算有满肚子的吐槽也吐不出来。
“我怎么处理你呢。”缇安塔自言自语。
她掰着手指头数:“我自己就是个麻烦。拖着你回绮罗族的村子?人家刚因为我死了很多人的,我再去添一坨铁疙瘩?不合适吧。”
神官之矛没反应。
“把你扔这儿?你这一身宝贝零件,被天羽教会捡走了怎么办?你这破烂身子里面可全是宝贝呢。”
神官之矛还是没有什么动静。
缇安塔叹了口气,仰头看天。晨光穿过树冠,在她的脸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湖心岛上很安静。
只有风吹过灌木丛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鸟鸣。
缇安塔低下头,又看了一眼坑里的半截机器人。
“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