缇安塔在原地站了许久。
风把少女脸上的泪痕吹干，她才看见远处的米莉安们已经收起了最后一具尸体。
她攥了攥拳头，松开，再攥紧。
终于，她迈开步子，朝珂莉走去。
珂莉正蹲在一具绮罗的尸体旁。
那是个年轻的绮罗，毛绒绒的耳尖还戴着银色小环，尾巴僵直地拖在染血的泥地里。珂莉伸出手掌，轻轻为她阖上染血的双眼，任由米莉安们将尸体抬走。
缇安塔在她身后站定，嘴唇动了动：“誓言骑士大人……我能帮什么忙吗？”
珂莉的手顿了一下。
她原地蹲了片刻，才缓缓起身，转头看向她：“你喊孤么？”
“誓言骑士……”缇安塔的声音越来越小，“大人……？”
珂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也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的无奈。
“你直接叫孤珂莉吧。”
缇安塔愣着搓了搓手：“这……不太好吧……”
“即便我们已经很久没见过面了。”珂莉打断了她，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却字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她直勾勾盯着缇安塔，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质问什么。
“可我们并不是很生分的关系。”
缇安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几秒，这名绮罗忽然移开了目光。她转过身，脚步却顿在原地，不知道该迈向哪。古铜色的甲胄被远方升起的日辉镀上一层暖光。
“算了。”她重新蹲下去，没有再回头，“没你的事了，去哪儿都随便你。”
缇安塔一个人站在原地，翅膀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她低下头，嘴里反复嚼着那个名字，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誓言骑士，珂莉……”
远处，几个绮罗正在打扫着整片战场的残骸。他们的耳朵都朝着缇安塔的方向微微偏转，尾巴低垂着，偶尔有一两个抬起头，飞快地刮她一眼。
没有敌意。
也不会有善意。
不过，怎么可能会有善意呢？
这明明都是你的错，你的存在让我们不舒服。
一名年长的绮罗女官从缇安塔身边经过，脚步停了一瞬。她没有看缇安塔，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客人请回屋里去吧。这里不需要帮忙。”
语气礼貌、克制，挑不出半分错处。
“客人”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缇安塔的翅膀往里缩了缩，她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远处的骚动，像一粒石子投进了这片沉重的废墟。
缇安塔本不想理会。她靠在断墙边，目光涣散地望着那些在废墟间穿梭的金属身影。
米莉安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在收纳尸体，有的在扫描地形，不过大部分都只是站着，光学镜片黯淡无光。
她的目光在它们之间漫无目的地飘着，从一个移到另一个，又从另一个飘向更远的黑暗。
飘着飘着，她发现不对劲了。
那些米莉安——所有的——都在看她。
不是偶然扫过，不是余光带过。是整齐划一地、头颅微转地、光学镜片齐齐对准了她的方向。
何……何意味？
缇安塔的脊背僵直了几秒。
然后她看见，最外围的几台米莉安弯下腰，从地上架起了一团什么东西。那东西被它们抬着，在废墟的碎石间颠簸着朝这边移动。
缇安塔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羽翼先一步比后背撞上断墙。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别搞。
那团东西越抬越近。月光和火光交替照亮它的轮廓——半截机身，断口处火花早已熄灭，只剩焦黑的线路和变形的装甲。一双光学镜片亮着，冷冷的，稳稳的，和几个小时前替她挡子弹时一模一样。
原来是神官之矛啊。
只剩上半截的神官之矛，正一副冷脸萌地看着她——如果半台机械族的冷脸可以被称为“萌”的话。
架着它走在最前面的那台米莉安，装甲涂装比其他的都更繁复，肩甲上刻着缇安塔没见过的徽记。
它走到缇安塔面前停下，机械头颅微微低垂，发出一段平稳到近乎恭敬的电子音。
“缇安塔医学生。本机是职阶为【主教】级的【枢机主教】，本次行动的代理队长。现向您通报：跟随您出勤的机械族——‘神官之矛’隶属于回响城，与我们不属于一个战区，它的维修需要从卡利多位于远宾站的仓库调配专用零件。该零件的申领流程需要一名自然人作为担保人，并提交书面申请。否则即便本机与在场的五十台米莉安全部授权，也无权将机械族‘神官之矛’带上穿梭机。”
缇安塔听这话，立马来了兴致。
她低头看向被架在中间的半截神官之矛。
神官之矛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光学镜片闪了一闪:“请求:缇安塔医学生作为本机的担保人。”
语气冷冰冰的，像在念一份正式公文。但缇安塔听得出那底下压着的一丝——别扭。
她盯着神官之矛看了两秒，嘴角慢慢扯出一个阴阳怪气的弧度。
“你还记得那只焦糊的松鼠嘛？”她说，“只要你能先替我尝尝它，我就给你签字。”
神官之矛的光学镜片骤然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沉默了三秒。
“……那只松鼠怎么还有戏份。”
缇安塔这么看，忽然禁不住感到了愉悦，看着这只狼狈的米利安，她的嘴角禁不住扬起了一丝弧度。
只是她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我开玩笑的。”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哑了，“笔呢？”
枢机主教无声地递上一块电子板。
缇安塔接过，在签名栏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和她此刻的心情一样潦草。
枢机主教收回电子板，检查了一遍，然后向缇安塔微微鞠了一躬。
“感谢您的配合。”
它转过身，抬了抬机械臂。那几台架着神官之矛的米莉安立刻调转方向，朝运输机快步走去。脚步整齐划一，比来时快了一倍不止，干脆得像在执行一次紧急撤离。
神官之矛的头颅在其中起起伏伏，光学镜片一直亮着，直到被抬进舱门的前一刻，都没有再看向缇安塔。
缇安塔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舱门缓缓关闭。
米莉安们走得很干脆。没有告别，没有废话，甚至连一声多余的电子音都没有。
运输机升空，引擎嗡鸣，转瞬消失在云层里。
这片废墟迎来了黎明。
“只是群机械族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