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娅第二次注意到露娜，是在魔法课上——不，准确地说，是她第二次允许自己注意到露娜。
其实从回廊之后，她就不止一次看到那个白色头发的身影了。宿舍里、教室里、图书馆里，那个身影总是不经意地出现在她的视野边缘。有时是在走廊尽头的一束阳光里，白发亮得几乎透明；有时是在图书馆高耸的书架间，安静得像一幅画的一部分。 西娅每次都把目光移开，每次都告诉自己这只是巧合。
但今天，在魔法课上，她没移开。
老师让学生两两组队练习魔力共鸣。这是一个考验默契与控制的练习，两个人的魔力需要达到完全同步才能成功。教室里弥漫着粉笔灰和旧羊皮纸的味道，还有各种属性的魔力残余在空气中激起的、细微如静电般的刺痒感。
西娅看到露娜和一个怯生生的女生分到了一组。那个女生的魔力控制一直不太好，水晶发出不安的嗡鸣，表面流转的光芒像受惊的萤火虫般紊乱闪烁，好几次都差点把共鸣水晶震碎。
露娜没有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她只是凑近了一些，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那个女生的手腕。
“跟着我的节奏。”西娅听到她说。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教室里的各种杂音。
第二次尝试。水晶亮了。稳定的、温暖的光。光芒不再闪烁，像被驯服的烛火，安静地在两人之间燃烧，将她们的脸庞映上一层柔和的淡蓝色。
全班都安静了一瞬。
老师拍了拍手：“很好。阿斯特拉小姐，你调整的是自己的魔力频率去适配对方？”
“是的，老师。”露娜松开那个女生的手腕，语气平静，“她的频率比我低一些，我降下来就可以了。”
“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不多。”老师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赞许，“你对魔力的控制非常精细。”
西娅坐在后排，手指不自觉地敲了敲桌面。指节叩击在木桌上，发出单调而轻的“笃笃”声。
适配。
又是这样。
在回廊里，露娜适配了她的路线——预判她会走人少的路。在魔法课上，露娜适配了搭档的魔力频率——降下自己的节奏，让对方跟上。
西娅忽然想起回廊里露娜说的那句话：“您今天本可以不站出来的。”
她当时没有回应。但这句话一直卡在她脑子里，像一颗咽不下去的糖。
她确实可以不站出来。没有人要求她站出来。高桌上那么多监事，没有一个人动。首席监事在翻册子，其他监事在看别处。她完全可以像他们一样，坐在那里，等菲利帕闹完，然后回宿舍，喝茶，睡觉。
但她站出来了。
为什么？
西娅思索着，盯着露娜的背影。那个白色头发的身影正在收拾桌上的水晶，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做一件很自然的事。水晶在她手中逐渐暗淡，最后的光粒像萤火一样飘散在空气里。
因为她看了我一眼。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西娅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
不是因为她看了我。是因为她看我的方式——不是求助，不是催促，甚至不是期待。就是……看着。
西娅不喜欢这种感觉。
但她更不喜欢的是——她发现自己想再被这样看。
啧。
她收回目光，低头翻了一页课本。上面密密麻麻的笔记，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听说了吗？阿斯特拉家的小姐来了。”
“白之魔女的女儿？”
“她魔力共鸣课上的表现你们看到了吗？好厉害。”
“而且人超好。昨天我请教她作业，她也很耐心地讲解了。”
西娅端着茶杯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听着这些话从身边飘过。茶水升腾起白色的热气，在阴冷的走廊空气里格外显眼，带着红茶的醇厚香气，很快又被穿堂风吹散。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变形，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
白之魔女。
西娅在心里咀嚼着这个称号。露娜·阿斯特拉的母亲，在帝国魔法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女人，已经死了快十年了。活人的光芒靠死人照亮——这种事在贵族圈子里不算新鲜。
那个转学生像一颗被扔进池塘的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而她站在岸边，看着水面被搅动，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她想起回廊里露娜说的“从玛德琳的描述来看”，想起她预判自己的路线时那种笃定的语气。
她到底还观察到了什么？
西娅放下茶杯。瓷杯底部磕在托盘上，发出一声轻而脆的响声。
人无完人。她一定是把什么东西藏起来了。
西娅决定把那东西找出来，她觉得自己已经在那东西附近了。
接下来几天，西娅开始“偶然”出现在露娜会出现的场合。
走廊里“恰好”经过她们聊天的地方。图书馆“恰好”坐在她对面的桌子。食堂“恰好”端着餐盘从她身边走过。
每一次“偶然”，西娅都在观察。
露娜在课堂上怎么做笔记——字迹工整，重点用不同颜色标注。 露娜怎么和别人说话——笑着听，偶尔插一句，不会让任何人觉得自己被冷落。露娜怎么处理麻烦——有人问蠢问题，她就耐心回答；有人占便宜，她就温和地拒绝。
她到底有没有弱点？
西娅发现自己想看她做更多。想看她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傍晚的霍金斯宿舍，公共休息室里三三两两聚着人。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填满了整个房间，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温暖而跳动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木柴燃烧的烟熏味和旧地毯的味道，还有不知谁打翻的一点点墨水味。 西娅从楼梯上下来时，看见露娜被塞西莉亚和凯瑟琳围在靠窗的沙发旁，金色卷发和红短发凑在一起，正聊得热闹。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我记得露娜适应性最好的是冰属性，对吧？”凯瑟琳在一旁说着。
露娜点点头：“的确是冰属性，我的天赋大部分继承自母亲。”
“白之魔女生前，我曾……”凯瑟琳忽然意识到说错了话，连忙摇着双手，“啊，抱歉，我不是有意提起的。”
露娜只是礼貌地微笑着，挥了挥手：“没事的，都是过去的事了。”
“说起来……”塞西莉亚正准备转移话题，余光瞥见西娅从楼梯口走过来，立刻拉着凯瑟琳往旁边让了让。她们的鞋底蹭过地板，发出细小的摩擦声。
西娅走到露娜面前，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这之后有安排吗？”
露娜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水。壁炉的火光在她瞳孔深处映出两个小小的、摇曳的光点。
“没有。”她说，“请问西娅小姐有什么事？”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西娅说，“我想你会喜欢的。”
“抱歉。”露娜转头对塞西莉亚与凯瑟琳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
“没事的。”塞西莉亚说完，挥了挥手，偷偷拉了拉凯瑟琳的衣角。两人便转身朝休息室外走去了。
西娅转身往楼上走。她注意到露娜跟在她身后，步伐不急不缓，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两人的脚步在木制楼梯上交叠，发出错落的、沉闷的响声。
“象棋俱乐部？”露娜看了一眼门上的牌子，语气里有一丝意外。牌子是黄铜的，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会一点？”
“略有自信。”
西娅推开门，让露娜先进去。门轴发出年迈的“吱呀”声。 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七八套桌椅，黑白相间的棋盘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最后一缕日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在空气中切出一道明亮的、有浮尘飞舞的光柱。房间里有一股旧木头和棋子特有的、微凉的石质气味。
“这里平时没什么人来。”西娅走到中间那张桌前坐下，抬了抬下巴，“来一局？”
露娜在她对面坐下，目光从棋盘移到西娅脸上，又移回棋盘。
“好。”
她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与自己发色相同的那一方。西娅执黑，露娜执白。
露娜拿起棋子，让兵前进两格，动作流畅得像是做过无数次。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而坚定的“叩”。
“那就开始吧。”
西娅没有回应。她只是复制着露娜的动作，让兵与马前进。她的手指搭在棋子上，没有立刻落下，而是抬起眼睛，看了露娜一眼。黑棋在她指间被体温捂得微暖，质地光滑而冰凉。
露娜正盯着棋盘，眉头微蹙，像是在计算什么。
西娅把棋子落下。又是清脆的一声，但这次是她自己的落子声。
让我看看，你到底有什么。
露娜的兵进到了f4的位置——站在西娅的刀尖上。
西娅的手指停在半空。
这一步，如果是失误，那露娜的棋力比她预想的低。如果是陷阱——
“没想到你还挺有进攻性的。”西娅说。
“我的风格向来如此。”
“好，那我就接受吧。”
西娅吃下了露娜的棋子。这一步下去，她看到了露娜嘴角一闪而过的笑意。
陷阱。
她在心里骂了一声，但嘴角也跟着弯了弯。
局势逐渐焦灼。两人不再对话。房间里只剩下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清脆的，沉闷的，快慢不一，像一场只有两个音符的对话。棋子偶尔从指间滑过木质棋盘，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西娅不断防守着中心的压力与王翼的进攻，力争滴水不漏。她发现露娜的棋风和她想象的不一样——不是那种精巧的、算计到每一步的类型。露娜下棋有一种……直觉。像野兽，先扑上去，再想接下来怎么办。
这和她的为人完全不一样。
西娅在心里记下这一点。
良久，露娜叫了她的名字，语气平静。
“西娅。”
西娅抬起聚焦在棋盘上的目光：“怎么了？”
“我觉得，你应该更加友善地对待他人。”
西娅愣了一下。
她一边移动棋子，一边说，“你指的是塞西莉亚和凯瑟琳？”
露娜也跟着动作，继续着交谈，声音温和：“是的，也不只是他们。你很少顾忌他人感受，视旁人如无物。你大可以更加自然地来找我，甚至借此与她们友好相处，成为朋友。之前对待玛德琳也是，你完全能在当时多安慰她、帮助她。在格林，同龄人不仅是同学，更是未来的人脉基础。虽然你现在是监事，地位比她们高，但我们不会永远都是学生。善待她们——”
西娅不等露娜说完，接着她的话讲了下去：
“善待他们，他们将成为你在学院中最早的耳目和手足，并在将来成为可靠的政治盟友。”
露娜脸上露出微笑，没有开口。
见她没回应，西娅继续说：
“塞西莉亚的父亲与你的父亲卡利古拉·阿斯特拉是旧交，你们交好是自然的。玛德琳是你室友，将来会长久相处，她的父亲又是内政部长官的秘书，帮助她没坏处。至于凯瑟琳……”
西娅语气平淡自然，顿了顿，略作思考，吃下露娜的棋子后接着说：
“让我猜猜。她家是做丝绸生意的，前段时间听说经营状况不佳。但这两天见她戴上了弗莱彻商行新推出的发簪，应该是你让阿斯特拉家下了大批订单，或者帮她找到了大方的买家。”
露娜轻笑一声：“你这不是很懂吗？为什么不愿意去做呢？”
西娅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棋盘，手指搭在棋子边缘，轻轻摩挲着。指尖能感受到黑曜石棋子光滑表面上细微的、肉眼不可见的纹理。
因为我不需要。
这个答案太简单了。也太真实了。
“因为我不需要。”她最终还是这么说了。
“不需要？”
“因为我不需要讨好任何人。”
露娜没有反驳。她只是微笑地看着西娅，那双眼睛平静得让西娅有些不舒服。
“你不累吗？”西娅突然问。
露娜的笑容停了一秒。
只有一秒。但西娅捕捉到了。
“什么？”
“一直对人笑。一直温和。一直让所有人都觉得你很好接近。”西娅抬起眼睛，“你不累吗？”
露娜低下头，看着棋盘。她的手指搭在皇后上，没有动。窗外的夕阳又下沉了一些，房间里暗了下来，棋盘的明暗对比变得更强烈，白色棋子像是在自己发光。
“累。”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不该被听到的秘密。然后她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迅速收回了表情。
然后她抬起头，笑了。但这次的笑，和之前的都不一样。不是那种温和的、恰到好处的社交笑容，而是一种……西娅说不清。像是一个人终于放下了什么东西。
“但这是我选择的方式。”露娜说，“就像你选择的方式是竖起墙一样。”
西娅的手指僵在棋子上。
竖起墙。
不是“竖起刺”。是“竖起墙”。
露娜没有说“你在保护自己”。她说的是——你在隔绝自己。
西娅盯着露娜的脸，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像有一根从未被触碰过的琴弦，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响，发出陌生而低沉的嗡鸣。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那些冷淡、那些距离、那些“不需要”和“不关心”，在别人看来是性格，在露娜看来是……选择。
她看到了什么？
这个问题让西娅感到一丝不安。不是因为被看穿——她早就习惯了被人注视。而是因为，露娜看穿的方式，似乎和其他人不一样。
这个念头让西娅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盘棋，走到这里是只能和棋了。”她最后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
“看来之前说我有自信，还是有些托大了。”
“不，我很享受。”西娅说。这次是真的。“之后可以经常陪我下棋吗？”
“求之不得。”
露娜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下次的长周末，父亲会在家为我举办一场茶话会，与格林的新友人们交流交流。你要来参加吗？”
像是想到了什么，她停了停，又补上一句：“是个还算正式的社交场合，我感觉你可能不会喜欢。不参加也没事。”
正式的社交场合。
西娅在心里评估了一下。阿斯特拉伯爵家的茶话会，来的应该是些中层贵族和富商。她一个男爵之女不会引起任何人的特别注意。
“我会参加的。”她说。
西娅的话声未落，活动室的大门便被推开了。门轴又发出一声年迈的呻吟。 一位蓝色短发、戴着眼镜、气质像是深海一般的男生走了进来。他带进来一阵走廊里更凉的空气，还有他身上淡淡的、墨水与羊皮纸混合的气味。
“卡西安。”西娅朝他挥挥手，语气比刚才轻松了不少，“看来除了我，你在霍金斯又有一位新的对手了。”
卡西安看了一眼棋盘，又看了一眼露娜，推了推眼镜：“和棋？”
“嗯。”西娅站起来，“露娜·阿斯特拉。这位是卡西安·佩拉吉奥斯，霍金斯象棋俱乐部的常胜将军。”
露娜站起来，朝卡西安微微点头：“请多指教。”
卡西安回了一礼，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什么都没问。
西娅走出活动室时，在门口停了一下。她回过头，看见露娜正站在窗前，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橙红色的光笼罩着她的轮廓，白色的长发像被点燃了一样，边缘泛起一圈朦胧的光晕。房间里更暗了，只有棋盘上还反射着天空最后的余晖。
露娜似乎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西娅先移开了眼睛。
她走下楼梯时，手扶着栏杆，脚步比平时慢。那个词还在她脑子里转，像一个关不掉的旋律。木质楼梯扶手被无数人摸得光滑，带着微微的暖意。
竖起墙。
她确实在竖起墙。从她来到格林的第一天起，她就在所有人面前竖起了一道墙。
露娜什么都不知道。露娜只是看到了一个叫西娅的女孩，然后说：你在竖起墙。
如果她知道我是谁，还会这么说吗？
西娅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一件事：她想继续和露娜下棋。
